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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王小白的杭州生活

中篇小说




庸俗生活
——寻找王小白的杭州生活



 


马叙


曲农历九月二十九


 


                                           原载《十月》2009。4


 


 


 


火车与我比庸俗,半道上加水,卖快餐。
看够对面的女人,我还要再去看你
你要作好迎接我的准备。
但是,我对你有愧疚——
来的我只有半个,还有半个丢失在了铁路边的道班房旁!


——王小白《是谁这么热爱俗世事物》





 


 



 


 


 


王小白是半个诗人兼半个经营电器的商人。


王小白高中毕业在家,写诗,然后随大流做电器业务,做了两年,到了复旦大学作家班读书,出来后再接着写诗,再做电器业务。后来是做着电器业务的时候同时写诗,写诗的时候同时做着电器业务。王小白在苏州与杭州共呆了五年,苏州三年,杭州两年。他从杭州归来时,找到了我,说,我想想还是回来做点事,可是事好象已经不再像过去那么好做了,但是还是想做点与文化有关的事。我说,苏州杭州不好么,怎么想到要回到这么个小地方来啊。王小白对我说了他在这两个地方的感受。苏州过于潮湿,杭州过于温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两个地方会有这种不爽的感受。但是,在我感觉中,王小白已经是五年之后的王小白,也就是说,他再也回不到五年之前的那个王小白了。不知怎么的,我总是隐隐感到他身上有种很深的苏杭印记。


回来之后的王小白都呆着不做事,其实他压根就是一副不再想做事的样子。王小白三十五岁,回来时还单身一人。我感觉他是一个放浪形骇的人。他说是在苏州杭州做的是电器商务,但是看上去却根本不是做电器商务的人,倒是像是一个积极参与文化及诗歌事务的人。他的大学中文作家班学历对做电器业务没一点好处,他也对我说过他在苏杭时,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业务,但是这一点点的业务已经足够他在那边花天酒地的花销了。因此他也很满足于这一点点的业务。当然,他也确实在这两地参与了许多的文学活动,因为他也写诗,他那时倒是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写诗上,虽然他的诗只是写得一般。他在苏杭时,与我也一直有着联系,我也因此知道他的一些情况。


那么他回来到底要做什么事呢?这至少对我来说还是个谜。


过了几天,有一个活动,是几个与文化有点瓜葛的人的活动,但并不是文化主题的活动,只仅仅是出去走走而已。这次去的地方是泰顺县的廊桥。那个地方叫泗溪镇。一共五男三女。对这种活动,我是没有任何野心的,就是看看而已。我是在泰顺呆过许多年的人,我对那里很熟悉,因此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只是领着这么一拨人去看看廊桥。三个女人分别是来自机关的吕蓝、从事绘画的夏银白、写诗的黄莲莲,她们三个是本地相互关系最密切的三个女性。五个男人除了我与王小白,其余的三人是做电器的王码汉、写小说的张开联、写诗的陈旧。五个男人平时都是松散型的关系,远不如三个女性之间的相互关系。


王小白在这个活动中成了八个人的中心人物,一是他能说会道,二是他肯花钱,三是他往往能够直达羞耻深处。而且很快地就有了一个对应的女人跟在了他的屁股后面,这个女人是吕蓝。吕蓝平时呆在机关时间呆长了,有点内向,但是一出来,就可以看出她是很高兴的。本来王小白是要给吕蓝谈诗的,但是吕蓝说,我不懂诗你不要给我谈诗。这样王小白就不再在公开场合谈诗,而且还要揶揄一下诗歌。王小白说,诗是什么,诗只不过是意淫的产物罢了,因此写诗的人往往都酸相十足。王小白这样一说,黄莲莲就不高兴了,说,你算老几,怎么也轮不到你王小白来糟贱诗歌。黄莲莲越是这样说,王小白越是高兴。黄莲莲是本地唯一一个参加过诗刊青春诗会的人。王小白说,我在苏州时,我把自己的诗稿贴到厕所的墙壁上,就算是发表了。吕蓝说,你这样还怎么会去做电器商务呢,真是不可想象。王小白一听吕蓝说出这种无知的话来,又是一阵高兴,说,做电器难道比写诗难?只要谈业务时不说瘟话,不说自己是诗人,业务做起来是根本不难的。吕蓝说,看你也没赚多少钱,人却这么地横。王小白说,是啊是啊,我会多赚钱么,我是不去多赚钱的,但是我比一般的人有钱得多,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王小白的实在与放浪并行,使得吕蓝很快地对王小白的感觉就上升了。


我们去的第一座桥是溪东桥。看旅游资料介绍,这是泰顺最精致的廊桥。桥那边是泰顺第二中学,我对他们说,看到了吧,这是我的母校泗溪中学。看到了这个中学个他们几乎都表示出了揶揄的神态。于是我指着廊桥下面也就是中学旁边的流水对他们说,我觉得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中学了,你们看这流水,这廊桥。我这样一说,又挑动了王小白的神经。王小白说,你不就是要对我们说出美的事物么,不就是要对我们进行美的教育么,其实你是很可笑的,你看,环境的好差与中学毫无相关,师资最重要啊。黄莲莲这时站到了我的一边,说,你还是个诗人,竟然这样世俗功利。王小白就是喜欢有人攻击他,黄莲莲这样一说,王小白又开始了长篇浑话演说。而吕蓝则很入神地听王小白说话,看吕蓝的神情,我知道,吕蓝已经不可救药了。


夜里就住在泗溪镇的一个旅馆里。王小白一个人一个房间,吕蓝也一个人一个房间。这种安排好象早就已经设定了也理所当然似的。开始时,大家都嘲笑政府机关,在嘲笑政府机关的同时也附带地嘲笑了在机关里工作的吕蓝。王小白最直接,把机关说成是女人性器,然后再生发开去,再按生理构造逐一命名机关里的担有职务的官半夜凉初透员。吕蓝被说得面红耳赤。我知道,王小白就是要这种浅薄和庸俗。王小白用这种浅薄与庸俗打击一切来自美的严肃的事物,同时也打击来自政府机关的虚伪的尊严。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夏银白,冷不丁地说了句话,她说,王小白,你从苏州杭州回来,倒好象是身体留在了苏杭,只是生殖器回来了。夏银白的这话,说得大家大笑不止。王小白仍然很高兴,也很高兴夏银白这样说他。我看出王小白还真是不怕俗,他看来是要庸俗到底了。而机关来的吕蓝却对王小白的感觉很好。整个场面只有黄莲莲不怎么高兴,黄莲莲写诗,写的是纯粹的抒情诗,出了好几本诗集,全国各地的诗人都收到过她赠送的诗集。她很不喜欢王小白的这种作派与对正统事物的解构态度。黄莲莲说,我参加过很多的诗会,见过的场面也很多,什么人没见过啊,你王小白在那种场合里的话只不过是一碟小菜而已。这时,张联开与陈旧分别成了黄莲莲的与王小白的支持者,张开联支持黄莲莲,陈旧支持王小白。这样一来,阵营开始有点分化的样子。另外还有王码汉也站在了黄莲莲的一边。


夜里我醒来的时候大约一点多了,旁边的房间还有他们的谈笑声。但是声音中没有王小白。我被吵得睡不着,就起来。他们说,王小白与吕蓝去溪边了。有人提议说我们也去溪边吧。这样大家真的半夜三更往溪边走。大家到了溪边时,只听得溪水哗哗响,但是根本没看到王小白与吕蓝的人影。这样,大家已经很明白了,王小白领吕蓝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是一个未知的时间空白。大家分别对这进行了想象,这想象无非是往最庸俗里进行。在夜里,溪水的流水声更加加深的我们的想象。也许在这么一个地方,这种想象是必然会出现的。这是俗人的事。而且我也一样地想象着王小白与吕蓝所会发生的事,我的想象也照样跳不出庸俗的范畴。而且这对大家来说,想象空间也还有点大,一个机关女人与一个接近混混的王小白,分明是两种类型的人,结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呢?黄莲莲对这想象显得尤其的兴奋,说,你们看吧,王小白是这么的无耻啊。


这一夜,大家基本都在对王小白作着各式各样的分析,最后是黄莲莲的分析最无耻。我倒想,黄莲莲的内心许是比王小白更加地无耻。我想,是不是黄莲莲其实也喜欢上了王小白了?


 


 


 


 



 


廊桥回来之后,大家各自做事,好长时间再没遇见王小白。


我有一个饭局,是接待北京来的一个朋友。我叫来了王小白一起吃饭。王小白又叫来了黄莲莲。这样的饭局吃起来就比较有意思了。桌上,王小白又一个劲地讲黄段子。同时还讲了他在杭州时的一件事。北京朋友则讲了一个“而已”的段子。这个段子,惹得大家笑喷了饭。并且分明盖过了王小白说的所有的段子。这样一来,接着的时间就只听得饭桌上满桌的“而已”乱飞。这吃饭慢慢成了一个比赛无耻的饭局。黄莲莲坐在桌前,不再有什么话说,只是好奇地听着一个比一个无耻的段子。桌子上,大家越来越无羞耻。


就在这时,王小白突然地沉默了。而且很快地起身走掉。而黄莲莲则兴致盎然。后来黄莲莲感叹地说,无耻也有无耻的艺术啊。


第二天,我问王小白,昨晚吃饭你后来突然走掉,我是不解的,我一直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你是不是突然之间有种强烈的羞耻感?王小白说,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耻了,想不到还有比我更无耻的。我想不到王小白会对饭局上的这过程这么看重,也这么计较,并因为是别人比他更加地过分,而给他这么一个打击。这对王小白显然是好事,至少说明他还是一个很在乎别人对他的印象与评价的人,尽管那次饭局上并没有人对他进行过直接的评价。另一方面,是不是王小白的无耻并不是真无耻,只是装出一副无耻的样子?


王小白说,你知道吕蓝么?


我说,我并不知道吕蓝,你是不是与她已经有过什么了?


王小白说,你,以及你们总是这么来想象我,你们只能更让人羞耻。


我说,你不要这么说,你这次出去你自己知道你有多么的无耻,这无耻其实已经超越了与吕蓝的上帘卷西风床,比上帘卷西风床更无耻。


王小白听我这么说他,不说话,沉默了好长时间。


后来王小白说,你以前是不是都是这么想象的,想象我在苏州杭州时都是这么的一种生活状态,人际状态?


王小白说,我确实是在苏州开始堕落的。我在苏州时, 是有过许多女人的交往。你知道么,与其它大城市相比,苏州也是一个小地方的感觉。我在金鸡湖边租有一套别墅,在苏州这三年来我交往过了几个女人,这些女人并不是风月场上的女人,但是过后我的感觉总是很不好。


我说,你不要把自己的事往一个地方上的扯。苏州的拙政园、留园,确有着腐朽之美,但也不至于会让你堕落如此。


王小白说,观前街你知道么,我有很长时间在那条街上做着电器业务。


我说,你是不是又要把自己的事往这要街上扯?


王小白说,你要是自己在苏州生活三年,你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我说,王小白啊,苏州这么个好地方,算是被你糟蹋了。


我这样说了之后,我知道王小白根本不以为然的。其实我的庸俗没在王小白之下,两个这样的人一起讨论这件事,显得确实有些可笑。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地想到王小白回来,是否已经找到或正在找一个可以对比自我的坐标,而这个坐标无疑就是吕蓝。对,就是吕蓝。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可以解析前次饭局上王小白的突然离去就是因为有吕蓝的无形中存在,哪怕吕蓝根本就不在场。


王小白让我去他家里,看他从苏州带回来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计有:几本书籍,几幅苏绣,一大叠合同副本,电器手册目录,手提电脑里的无数的苏州照片,几个拍自苏州的视频,一本他自己制作的电子诗集。几本书是《死在苏州》《下落不明的苏绣》《女人,园林》《苏州,性器》《苏州,有着我的黑暗》《苏州考》《美食家》。这些书,除了陆文夫的《美食家》,其余的我都没看过,也没听说过。他的电脑里的照片有多个女人的艳莫道不消魂照,但仅限于姿态的放浪妩媚,并不是陈冠西的那种艳莫道不消魂照。几段视频则是他所租住的不同的房子、金鸡湖畔的别墅,以及几个女人的日常生活片断。我想让他说说自己在苏州那段时间的具体生活情景。但是王小白没说。只是让我自己去猜想他的那一段的生活。


他的电子诗集里有一首诗《苏州》:


 


你是一个俗人


有着庸俗的园林、河道。


苏绣是工艺品中的两面派


被装饰的身体,太庸懒了!


 


吴语的一半


扰乱了多少年的色情。


桃花坞与观前街


苏州的两只眼睛


一只在回想从前,一只已经看到了我


——  一个外乡浪子


出没在你的大街小巷里


在吴语里加强着自己的庸俗与灿烂


 


 


我在王小白的这首诗里看到了他的内心的纠结。我试图解释它,但我最终没有解释。我只是说,想不到你在苏州时期还写下了这么一首诗。王小白说,我写了很多,这一个电子诗集中的诗基本都是写的苏州深度感受与浮华生活。我相信王小白说的话,在诗的写作上,他可以说是认真的。但是我对他在苏州三年时间里的所谓经商却抱有强烈的怀疑。我对王小白说,你在苏州三年时间里的经商成功么,在我感觉中你在那三年里的经商是很不成功的。王小白知道我对他在苏州三年时间里所做的经商之事的不屑。


王小白说,你这三年里都在做什么?我想你在这三年里做的事并不比我做得好或更有意义些。我说,是的,我在这些年里在文联做的事是太一般了,但是你不应该拿我与你比,把我作你的对比参照坐标。王小白说,我不与你比,我只是说出你的庸俗的状态而已,当然,我在那些年里比你更加庸俗。王小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的那些年的生活确实是庸俗的生活,所以他会把整个苏州都感受成为一座庸俗的城市。桃花坞这些很诗化的地方,都成了王小白的情玉枕纱厨色储存所。王小白还让我看另一些他在苏州时写的诗。但是我回避了,我不想太直接地知道他的那时的状况。我想,就让我慢慢走进他的这在苏州杭州的五年吧。还有吕蓝与王小白的事应该开始了吧。


这样一想,我就忍不住问王小白,吕蓝现在与你的关系已经很密切了吧。


王小白说,没有,我不想与她太密切,我知道你们都在想得我已经与她上帘卷西风床了,但是没有。


王小白这样说,我隐隐有点明白过来,也许王小白是把与吕蓝的交往作为一种新形式来做。


 


 


 


 



 


 


夏银白来我这里时,说到了吕蓝的变化。夏银白说,事情怎么会那么奇怪呢,吕蓝这些天来在机关的状态很不好。夏银白与吕蓝是本地最要好的女伴。夏银白竟然也对吕蓝的近期变化吃惊,这说明吕蓝的变化确实是超出了她的生活常规。而这变化毫无疑问是因王小白引起的。我想到了王小白说的不想与吕蓝太密切的话。这也许正是夏银白说的吕蓝的变化的动因。我想到了一个很下作的恶俗的想法,王小白会不会玩吕蓝呢,就王小白的这种作派,完全有可能玩吕蓝,只不过用欲擒故纵的老套套而已。


现在的问题是,王小白根本不再做事,只是到处走。他又重新去了一趟苏州。他说是那里还有些电器业务得延续着做。我想那是他去苏州的借口。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在那里还有情人,他要延续的是与苏州情人的关系。我想起他写苏州的诗,“在吴语里加强着自己的庸俗与灿烂”。我想这是不是就是王小白的自我写照呢?当庸俗推动着王小白的苏州生活,肯定有着与别处不一般的生活状态。当然,王小白在苏州的时候,我并不了解他的生活做事状态。但是因我与他的关系的密切,他总是会常与我说些有关苏州的人与事,而说得较多的是他与苏州女人的交往。他的这些事对于我有时是费解的,有时却很准确地猜测出他的逐一进行的过程。


夏银白说,最近我都在画人物油画,我正想着把吕蓝的生活状态搬上画面。


我说,吕蓝的生活太平淡了吧,这种生活怎么能入题材呢?


夏银白说,我有发现的,我肯定能够发现她深处的东西。


既然夏银白这样说,我也就相信她确是能够把握这种题材的,只是她到底要画吕蓝的什么呢?夏银白有着很好的气质,但平时只是才华平平而已,她以前所画的都是些静物风景。现在她所说的最近画人物油画,我想也许她也正用此来寻找自己的不同点。而对她来说,是不是吕蓝正是这种能给她带来变化的人物呢?不管如何,吕蓝正渐渐地成为了这一时间里几个人同时关注的人物。一个吕蓝,一个机关女人的吕蓝,显然已经开始在王小白与夏银白的生活中开始显现影响了。


这时,我想,我能不能也与吕蓝交往一下呢,也许从吕蓝那我会慢慢地了解到王小白的一些根本变化。


我对夏银白说,你今后要是与吕蓝一起喝茶什么的也叫上我吧。


夏银白有点不解,说,我觉得我与吕蓝之间的交往你不应该插入。


我知道夏银白是有点误解我了,我解释,你放心,我不是要与吕蓝发生什么,我只是想了解你们之间的一些交往细节。


夏银白对我的这种解释不置可否,也没拒绝也没答应,我想,这应是算默许了。并且我让夏银白不要对王小白说,夏银白表示了原则上同意。因为夏银白也知道王小白与吕蓝的交往正在往深处走。


    夏银白走了之后,我又想了下吕蓝,想不出个所以然,因对她了解的不多,不可能有对她的判断。但是,我从此可以与夏银白一起与她开始接触。


夏银白走了没多久,我接到了张开联的一个电话,说陈旧正在他那里,问我要不要过去一块聊天。


这样我去了张开联那里。去的时候想不到夏银白也在那里,夏银白是从我这里走后直接去张开联那里的。我一看陈旧有点落拓的样子,问他,你是打算过跟王小白一样的生活么?陈旧说,屁话,王小白那算什么生活,他那是自以为是生活,甚至还沾不上生活的边。我说,那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更浪漫,还是更现实?陈旧说,当然更现实,你想,我生活在这个地方,不现实不是给自己添麻烦么?对陈旧嘴里说出现实这两个字,我心里觉得很好笑。其实,用陈旧自己的话说陈旧一点也不会错——那算什么生活,只是自以为是的生活而已。而陈旧一直来也确实是这样的一种甚至也算不上生活的生活状态。因为陈旧没有什么收入,也没有女人与他交往,诗也写得平庸。


四个人聊着,话题还是引到了王小白与吕蓝的身上。


张开联说,王小白与吕蓝的故事我想已经有内容出来了,但是在这之前我根本想不到吕蓝会与王小白这么一个无耻的人交往。


陈旧不同意张开联对王小白无耻的说法,说,我倒觉得王小白挺真的,吕蓝也许正看上这一点。陈旧显然是在为诗人辩护,因为陈旧自己也写诗,他其实是为写诗的人辩护。这一点,夏银白也不同意张开联对王小白的说法。夏银白说,无耻在嘴上的倒不一定是真无耻。我想,夏银白的潜台词是其他很多的人其实比王小白更加地无耻。这样几个人一起的聊天无形之中拔高着王小白,当然,这样一来也同时拔高了吕蓝。


后来,几个人更多地说着吕蓝。


夏银白说,吕蓝以前也有一个男友,也带来给我见过几次,也是机关男,只是在另一个市的机关做事,我后来曾经对吕蓝说,你不应该找这么一个男友,没有气质还平庸得很;但是你们猜吕蓝怎么说?吕蓝说他的性很好,那时我才知道,其实吕蓝还是一个有些简单的女人。


张开联说,我是赞同吕蓝的,一个女人还是简单点好,对性的在乎我看就很真实。张开联问夏银白,你呢,对性在乎么?


夏银白对张开联的话不以为然,说,性是女人所要的也是所必须的,但是我更看重的是生活本身的多彩丰富。


对夏银白的看法,陈旧表示了不同意。陈旧说,我想吕蓝并不是你说的简单的女人,她肯定是一个在人际中有所指向的女人,她其实就是直指王小白的女人,也许她以前指向中所等待的人正是王小白这样的人,只不过是王小白来了,填进了她的指向中了而已。


我对他们的话并不感兴趣,我只是在想,王小白与吕蓝之间到底已经交往了何种程度。而且我的思维还溢出了对王小白与吕蓝的想象边界,指向黄莲莲。我想,黄莲莲其实是一个很感性的女人,她的适当的虚伪加强了她的性感,她是最适合上帘卷西风床的女人。


我的思维的跑马与心不在焉的神态使张开联、夏银白、陈旧他们三人很不满。张开联说,我把你叫来就是要你说说王小白吕蓝的,但你却这么不在乎。


我对张开联表示了我的歉意。我说,我心里跑马了,真的跑马了,但是你们现在在王小白与吕蓝还没多少进展的时候这么热烈地说这事有着过多意淫的成份,等王小白与吕蓝的事有进一步进展的时候我会比你们更深程度地关注他俩的。


我话虽这么说,但是我可能是比在坐的任何一个都要关注王小白与吕蓝的事。因为我与王小白的关系远远超过了他们三个。与此同时,也感觉到了这个事情的荒谬,因为这么多人本应是与他俩关系无关的却这么地异乎寻常地在乎与关注这件事。


我离开张开联的的住处时,还在想,黄莲莲应该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


 


 


 



 


 


夏银白请吕蓝喝茶的时真的把我也叫了去,这说明夏银白是重视我的要求的,也说明夏银白对我介入分析王小白吕蓝的事是感兴趣的。她还叫来了黄莲莲。来的时候夏银白要我说说自己对茶馆的感觉,因为她从未与我一起在茶馆喝过茶。我说,茶馆是女人的性器,排档城则是男人的阳莫道不消魂具。我的话一出,黄莲莲就高声反对并表示不屑一顾。说,你是比王小白更庸俗的人,亏你还在文化单位做事。黄莲莲一开口说话就出现王小白这个名字,这说明王小白已经具有影响他人的效果了。


对我刚才的话,可以看得出夏银白的认同。夏银白说,这倒是有点贴切,我的感觉也确是这样的。


吕蓝则坐着不怎么说话,当黄莲莲高声说出王小白并把王小白作为庸俗典范时,吕蓝也是很平静。


这一次我们分析的是王小白在苏州杭州时的生活状态。


这话题是夏银白挑起的。夏银白从前段时间王小白自己所描述的杭州生活的片断来进行想象。


夏银白说,王小白说2005年在杭州时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开服装店,层次不高,但是感觉很好,他们在湖滨每年四万租了一套房子,但只那样生活了半年时间。


我说,就这么简单么,应该有着更多的细节才是。


夏银白说,他就大致说了这么点。


黄莲莲说,王小白会是那么简单的人么,肯定不是,他的生活与杭州这么一个南宋遗都肯定会是对等的,这半年应是他的第一个杭州生活片断。


夏银白说,我也相信是这样,但是我觉得杭州对王小白而言肯定没有苏州对他重要,可是我也仅是一种直觉,因为他自己不说出,我们谁也没有更多的判断依据。


吕蓝说,你们啊,都说得过于复杂了,我看王小白并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么的复杂。


吕蓝一说话,大家更来了兴趣,黄莲莲说,吕蓝吕蓝,你是一个好女人,但是我就是想不出,你怎么会喜欢上王小白这样的男人?你吕蓝能看得透王小白么,肯定还看不透他,但是他肯定已经差不多看透了你。


吕蓝说,话倒是这么说,我其实很害怕看透一个人,一个女人看透了男人你不觉得自己可怕么,反正我是觉得可怕的,所以我不愿看透男人。


夏银白说,我仍在想象王小白的那段杭州时期的第一个半年生活,对他来说这肯定是那两年杭州生活的序幕,但这个序幕却并不精彩,你想,与一个开服装店的女人同居,这就可想而知了。


而我更多的还停留在王小白苏州生活时段,因为他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苏州生活。尽管他从不对我说出那段生活的细节部分。我觉得王小白的苏州生活是声色犬马的,苏州是一个比杭州可以有更多的生活的地方,王小白与苏州这个地方是对等的,也就是说,王小白付出的部分正是苏州能够给予他的部分。而杭州则就不一定了,也许王小白付出的是一,得到的只是零点一。这是杭州与苏州的最大的不同,尽管两个城市是中国历来最典型的江南城市代表。当然,我知道,我的这种判断只是对王小白而言,而另一些人,与杭州的关系则也有可能付出一得到的却是三或四乃至更多的十或百,都有可能,但是对王小白而言,这种超值的得到只能在苏州而不是在杭州。至于更多的理性判断我也不可能做得出来。我的这种分析仅仅是自己的一种直觉而已。但我是相信这种直觉的。


现在,我又重新返回到庸俗的性器说上来,这是我的庸俗的事物分析观。我说,苏州是三十五岁女人的性器,成熟而略带妩媚,同时乐于让色情长久地驻足其中。而杭州则不一样,是四十五岁女人的性器,只留存了色情的尾巴,它更需要的是权力与生活,以及虚伪的荣耀。


我这样一说,她们三人都表示了不同意。因为她们感到的这种无中生有的分析不仅太庸俗,而且还很离谱。我看她们不喜欢这样的分析,心里也有点后悔,我这种庸俗的深刻看来得不到三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的认可。


但是,过了许久时间,大约一个多小时,从夏银白的神态来看,我发现夏银白还是有点从我的庸俗的分析观中得到了启示。也许,夏银白也觉得我的分析有某些可取之处。夏银白说,你刚才的分析庸俗是庸俗了点,但也不是毫无道理,至少杭州是这样的,我看夏银白至少同意了我的一半的观点。我再次强调说,不但杭州是这样的苏州也确是这样的,我的直觉是有道理的。


这时,黄莲莲也转过弯来表示至少同意我的部分观点。她也好象被我的观点渗透了。只有吕蓝对我话完全不以为然。吕蓝说,你以为自己有种庸俗的深刻是么,但你怎么庸俗得过王小白呢?


听了吕蓝的话,我知道了吕蓝是已经完全认可了王小白的这种比我更加庸俗的作派的了。这是我比较高兴的,因为我在此之前一直觉得吕蓝是不会这么彻底认同王小白的庸俗的,以为吕蓝只是喜欢王小白的行为与不拘小节。想不到,今天吕蓝说出了这种话出来了。这说明吕蓝是确是完全进入了王小白的语言乃至生活的语境之中了。这对吕蓝来说,会不会是一个质的飞跃呢?我在对自己在对吕蓝的判断中使用“飞跃”这一词感到了可笑。也许我是过早对吕蓝下了一个简单的定量分析。


我问吕蓝,吕蓝,最近你与与王小白接触得多么,廊桥回来之后,有过几次?


吕蓝说,你不要像研究者一样对我与王小白进行追踪分析了,我知道你是想有更深的了解的,但是你怎么会真正了解的到呢?


对吕蓝的这种说法,我也表示了很不以为然。但是我也同时觉得吕蓝的说法也是比较准确的。王小白确是这样的。吕蓝此时接到了王小白的电话。这个电话是王小白约吕蓝晚上吃饭,这是一种俗套的约会方式,我想,请女人吃饭,王小白是没有什么创意的,而吕蓝也许正好喜欢这种没有创意的约会方式。我说,吃饭,聊天,吃饭,然后上帘卷西风床,这也许就是千古不变的男人约会女人的最实在的方式。


夏银白对我的这种说法表示出了最大的蔑视与鄙夷。夏银白说你太庸俗了,你既然这么的一种男女观,你还要对男人女人之间的交往给于过多的关注就是很可笑的。要么说你是变半夜凉初透态的也不为过。


夏银白这样一说,黄莲莲与吕蓝也同意夏银白的对我攻击,因为她们的理由是我把男女之间的交往往庸俗最大化上扯。


看来在女人面前是不能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的,而应该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我遗憾的是一整个下午,关于王小白与吕蓝的事情也仅仅只露出冰山一角,而我又是一个不是很有耐心的关注者。我只得借今天的与她们以及王小白本人的继续交往中进行更深的了解。


 


 


五、


 


过了几天,王小白来我这里。


王小白终于跟我说了一件事,尽管这件事他以前也曾跟我提起过,但那都是一带而过的提到,每当我主动深究要想问清楚某一个事时,他都会很快地滑过不再提起。这件事我也几近于已经忘记得干净。但是,王小白还是再次提起了这件事。


苏州,王小白说,苏州是我的一个心结啊。


我知道,王小白对苏州确是比对杭州有着更具深度的感受。


王小白说,你知道么,我到了苏州的第二年,与一个也是写诗的朋友很要好。有段时间,我俩几乎是同吃同住,同往一个地方吃喝玩乐。


我说,这不好,这种状态下的朋友是处不长的。


王小白说,最重要的是我与他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居家女人,喜欢文学,但不是写作的那种,只是坐着听我俩胡侃,她是喜欢读诗,听音乐,看电影,泡吧。她是很性感的女人,要命的是她同时喜欢我们两个。


我说,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吧,两男一女,我想象不出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这都是一种庸俗的男女故事,最后以恶斗结束。


王小白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也奇怪的是我俩竟然一直很要好,并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


我说,这个故事就是这样也照样庸俗。


王小白说,问题是还带出了另一个女人,这另一个女人是这个女人的朋友,她倒是写诗的。而且她是对我俩都很爱也很恶,却没有与任何人上过床,但是我已经不再会感到奇怪。不过我一直对她进行探究,却不知所以然。而她却是一个更多性感的女人,她的性需求肯定是很强烈的,但是她就是坚持不上帘卷西风床的原则。


我说,你这样浅薄庸俗的人对这种女性的探究是不会有结果的,她是与你的那个两共同的性人比黄花瘦伴一种类型的女人。


王小白虽然把在苏州的这两个女人过程叙述得很简单,但我觉得王小白的这段时间的生活是够乱的了。这种乱,我感觉到了他的状况是低靡的,是对自已的一种有力否定。我以为他这是用庸俗的方式对自己的肉体与内心的一种否定。


王小白说,你相信我的苏州生活对我的改变么?


我说,我还不能够确切地知道你的那段生活,我仅是听你自己说的那段时间的部分生活,这对我来说都是不可信的。‘


王小白说,你可笑啊,你的这种绝对的态度我看就很可笑。


我说,我宁愿可笑,我也不会相信你的苏州生活是你的真实生活状态,我真的不相信你的对苏州生活的具体描述。


我知道,就是坐在我的对面的这么近距离的王小白,他仍然是我的一个迷,他庸俗的作派与言行,都不能诠释他的具体的行为与内心状况。就是说,他对我而言是复杂的,未知的。他的苏杭生活,提供给我的事实太有限了。到后来基本不再相信他自己说的生活细节,而我却会凭空想象虚构出他的另一些生活细节。我对王小白说,你相信么,我真的能够想象你在苏州的某一些生活细节。


我说,你不是说金鸡湖有一套别墅么。那么我就从那一套别墅开始说起。


我说,你曾对我说起过另一个女人,那是你只对我说起一次的女人,而其他的女人你至少都说起过两到三次以上,尽管你说的情节很简单。那一个女人不是叫天天么。


王小白说,是的,她就是叫陈天天。


我说,她的性人比黄花瘦能力不是很好,也并不性感,我是从你的平时的不同时间里对金鸡湖的描述中判断出来的。你以前对那个时间段里的金鸡湖的描述中有过这样的话,尽管你在描述中从没提到过陈天天。你说,那时金鸡湖的别墅很冷清,你都半夜惊醒过好几次,半夜里起来最多的事是不断地喝凉水。但是这时其实陈天天就在你的别墅里与你同居着,她就在你的宽大的床上。


王小白不同意我的描述,他说,你是虚构的,没真实性,她那段时间虽然确实是在与我同居着,但是我与她的性生活不多却是和谐的,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继续说,你与她会在小事上很计较,对你的不好的乡下人的习惯她往往是不能容忍,比如你随地吐痰,扔废纸。尤其对你常常半夜起来喝凉水,她更是不能忍受。而你也以更加强烈的做佳节又重阳爱姿态来对她的这种对你的苛刻要求进行干扰,让她有种性的失败感。而你的这种状态与在苏州这个地方有着一定的关系但不是明确的关系,苏州只是你的一个庸俗生活的借口。


王小白听我这么描述他的这一时段的金鸡湖别墅的生活,有点惊讶。王小白说,我尽管对你说得很少,但是你似乎已经掌握了我的大量生活素材,陈天天也确实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这样一来,王小白似乎拒绝我再往深处描述下去。


而我也就此打住不再说下去。


但王小白却说了另一个事,他说,我这期间去过一次南京。南京并不是我喜欢的城市,主要是我一去那里就会想起大屠有暗香盈袖杀,这个城市总有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那里的朋友也不希望我去,因为我一去就让他们也觉得不爽,沉重。而苏州对我却永远不会有这种感受,而我到杭州时却会想起南京的事。


王小白说,我在那里遇到南京的一个朋友,他也与我的生活状态相近,一天到晚不做事只喝茶写诗。但是我还是感到南京的沉重,我不喜欢这个城市,一直对我有压抑感。同是江苏的城市,却是那么的不同。我总是这样感觉的,总是觉得苏州是最合适我的生活的城市。


我说,这仅仅是你刻意臆想的吧,你是把自己事先设定了一种生活方式,然后再套到苏州这个城市上去。


王小白对我的这种说法有些生气,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我是复杂的,不是单一的。


听了王小白的这话,我感到有点好笑,我把话题拉回到了眼下,我说,你与吕蓝真的还没有大的进展么?


王小白听我提到吕蓝,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但是还是被我注意到了。我想,这说明他对吕蓝是在乎的吧。吕蓝这也许正是他在这里与他在苏州杭州生活的分别之处。


但是我还是想听听他对吕蓝的事的描述。


我说,就吕蓝而言,夏银白黄莲莲对吕蓝的了解也许比你对吕蓝的了解还要多,我已经从她们那里了解了吕蓝的许多的事。


王小白对我的话不以为然,说,吕蓝算什么,我是不会吊死一棵树上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再次看他的脸部表情,还是觉得他的表情是不自然的。这说明他说的与心里想的并不是很合拍。因此我觉得王小白越是这样说越是对吕蓝有种别样的感觉。


我也不想再深究下去,我想,王小白与吕蓝这事既然已经开了头了,就会有一个可以继续的下文了。


 


 


 


六、


 


 


现在,黄莲莲与夏银白都陷入了对吕蓝与王小白的分析之中。她们比我更加着迷于这种虚幻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这么热衷于这种分析与猜测。可以说,她俩对吕蓝与王小白的兴趣远在我之上。而且她俩还拖进了另一个人来一起参与她们的这种分析与猜测。这另一个人就是张开联。而张开联一开始并不对王小白有好感,我记得张开联曾经说过王小白的话,张开联说,王小白算什么玩意儿,而且诗人都这个吊样的德性,而且他还同时做着电器业务的人,我真的是恶心这一类型的人。从张开联对王小白的话里,我能感受到张开联其实是对诗人的成见,当然也有对王小白的很直接的揶揄。但是问题是现在连张开联也卷入了对吕蓝与王小白的分析与猜测之中了。


张开联是从分析吕蓝入手的。


张开联从认识的另一些朋友那里打听吕蓝历史。那些朋友也认识吕蓝或是间接地认识吕蓝。张开联所掌握的资料来看,吕蓝一直都是不错的女人。吕蓝的家庭是个军人出身的家庭,她父母都曾在部队服现役,父亲是团政委,母亲是军医、团卫生队长。吕蓝出生在部队,这支部队当时驻防在河北沧洲。吕蓝从部队考上大学英语专业,毕业时父母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吕蓝也就跟着过来了。部队的背景使得吕蓝的历史很清白。而大学期间吕蓝也没有大的什么事情。只是谈了一次没失身的不成功的恋爱。进入机关之后,吕蓝一直都很规矩地工作。就是这么一个吕蓝,简单得一张白纸一样的吕蓝却碰上了王小白。正是这让张开联有了种深究的兴趣。张开联甚至开玩笑地说要发起一场保卫吕蓝运动。


这话由黄莲莲传到了吕蓝那里。吕蓝却没说什么,只是对黄莲莲说,你有空时为我写首诗。


黄莲莲回来之后,对夏银白说了张开联,说了吕蓝这事。夏银白说,张开联这人我看他是不怀好意,我对写小说的没有大好感。黄莲莲却不以为然,黄莲莲说,你是偏颇了,我倒没觉得张开联有什么不好,他的对吕蓝的探究也是与你我一样的,毕竟吕蓝是我们的好友。


夏银白说,我这段时间正在起一幅绘画的素描稿,是很直接的那种,我画的是吕蓝。


黄莲莲说,夏银白,你是庸俗了,你关注吕蓝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你自己的绘画。


我说,黄莲莲你不要单单说夏银白庸俗,其实夏银白这样没什么不好,夏银白要画得出来更能够说明夏银白是对的。


夏银白对我这样的说话很高兴,夏银白说,是的,我是庸俗的画家,我不可能是凡高也不可能是高更,而且高更在那时也许也是庸俗的。


黄莲莲说,你是三流的画家吧,甘心作三流也就没话说了。


夏银白也很高兴黄莲莲说这话说,三流就三流,三流就三流吧。


后来话题还是回到了吕蓝上面。


张开联对吕蓝的分析遇到了死结,因为张开联对吕蓝的过去的单纯很在乎,并且把吕蓝的变化起因归结于前次的去泰顺廊桥的那次活动。因此夏银白后来说张开联的那句话对张开联还是比较合适的。夏银白说,张开联,我怎么感觉你可笑呢?我知道夏银白说张开联的可笑是指张开联的所谓保卫吕蓝运动。夏银白的分析是张开联对吕蓝根本就不了解,却在进行所谓保卫吕蓝运动。但是张开联不为夏银白所左右。他确实是进行着所谓保卫吕蓝运动。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让黄莲莲找吕蓝来喝茶,然后对吕蓝进行劝导。他并且也动员我加入保卫吕蓝运动之中。黄莲莲竟然也真的被他说服请吕蓝到茶馆喝茶。那次我也是去了茶馆。同在茶馆喝茶的还有夏银白。尽管夏银白说张开联可笑,但张开联自己并不觉得这件事是可笑。


吕蓝确实还是比较单纯,她根本不知道张开联正在进行的所谓保卫吕蓝运动。茶馆里的人中只有吕蓝自己被蒙在鼓里。


张开联首先对吕蓝进行了劝导性的演说。张开联是从贬低揶揄王小白入手的。


张开联说,我看过王小白的诗,看过他许多的诗,他的诗好么?其实一点都不好,要意象没意象,要意境没意境,语言毫无灵气可言,我以为诗与诗人的个人品性密切相关,你们看,王小白这种品性,能写得出好诗么?王小白是注定写不出好诗的,他的内心的品质是什么,是一潭发黑的死水,里面充满了杂乱的病菌。


张开联一直这样对王小白进行了自以为是的剖析。但是,夏银白与黄莲莲都觉得张开联的说法没有力量,不可能由此打人比黄花瘦倒王小白,倒反而让王小白形象更加的明朗起来,这形象就是不拘小节,不做作虚伪,真实可信。


夏银白说,你张开联写小说,你写出什么惊世之作了么?没有。你的内心品性与王小白相比,高在了哪里呢?也没有。我却感觉王小白的品性并不差,他至少是我们这个小团体喜欢的人,他的作派是他自己的事,他没有影响了你我,当然他是已经影响了吕蓝,但是吕蓝的选择是吕蓝的自由,你为什么在干涉吕蓝呢?我是不赞同你的话的。


这过程中倒是吕蓝一直不说话,任凭张开联对王小白进行攻击与揶揄。张开联并没有对夏银白的话计较。张开联接着是对吕蓝的劝导。张开联说,吕蓝,我知道你的成长环境一直很单一,你对复杂的外部环境的判断肯定也是单一的,其实说穿了就是简单,一个过于简单的女人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是危险的,并且你与王小白的反差太大了,这种品质的反差大得我不可想象。


吕蓝仍然很淡地坐着喝着茶,并没有因张开联的劝导所动。


我在这之前一直没说话,我是不赞同张开联的做法的,虽然我也被他拉来喝茶,成为这个所谓保卫吕蓝运动阵营中的一员,但是我还是要干脆把这事说穿。我对张开联说,张开联,你不是说发起保卫吕蓝运动么?其实一开始就说明了你的这行为的可笑。 你调查吕蓝的过去成长环境,你以为吕蓝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女人啊,吕蓝你自己说,是这样的么,我想肯定不是这样的。


这时,吕蓝说话了。吕蓝说,我知道张开联的好意,但是我不同意张开联的说法,我宁愿我是浅薄的,也不想做作与深沉,我是一个女人,我不是一张白纸,也不会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吕蓝把这番话说得像似一份宣言。我知道这话肯定对张开联的所谓保卫吕蓝运动是一个大打击,至少说明了张开联的这个做法包括说法是可笑的。张开联保卫的吕蓝不买你的账,反而站到对方的立场上,这让我们都松下了一口气。也因此说明了张开联一开始就是不着调的,张开联是不看对象,不选时机,也不善于煽情,到头来只能以这种沮丧的方式收场。


不过大家对王小白的兴趣一点也没减少,王小白还是这个下午的继续的话题。


这时,张开联已经明显地失去了话语制高点。他靠在一边的沙发上一声不吭地听着别人的说话。我估计刚才吕蓝的一番话对他的打击确实是致命的。我把对王小白最近的分析说了出来。我说,王小白离开杭州已经多长时间了?已经五个月了。这五个月来,王小白还是经常向我提起苏州杭州,这说明王小白还没真正离开这两个地方。他的最近的一些行为也说明了这个。


夏银白似乎对我话开始了感兴趣,她问我,王小白是一个对商业不精明,对诗歌不执着的人,我想象不出他在苏州杭州两地的具体生活。她转过头去问吕蓝,吕蓝,你了解他的这段生活么?


吕蓝摇了摇头,说,他对我说起过那段时间的部分生活,但仅仅是部分生活,不过这部分生活他说得很真实,他说过自己在苏州时,对一个女人的情感,而这情感却被性打败了,那女人的性欲很弱,远不如王小白强烈,但是她却把性看得强大无比,最后的分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黄莲莲说,吕蓝啊,你终于说出了你与王小白之间的这一个交谈。我是一直对你有着太多的想象,包括对你与王小白之间的交往的想象。


听黄莲莲这么说,吕蓝也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反应,只是觉得大家竟然对自己与王小白的关系的发展这样的关注,觉得有点不太正常的感觉,吕蓝就闭上了嘴,不想再说什么。


 


 


 


七、


 


 


 


与几个人的茶馆聚会之后,我接到王小白打电话来,他说自己这几天在杭州办事情。我问他办的什么事情,他说是还是老样子,办的是电器业务,签一个电器业务的协议。我说,杭州对你来说不错吧,但是我一直感觉你对苏州比对杭州的感受要深许多。我这样说是的根据的,因为以前王小白对我说得最多的是苏州而当他说到杭州时,意是闪烁其辞。我这样的对他在两地的直觉也仅仅是根据他对我提起两地的频率来推测的。我的推测也许不准确。


我希望王小白能谈谈电器之外的事。但是我想知道的也正是他不想讲的,至少他此时不想讲。但是我还是想他能够讲一点,至少能够让我知道他的部分杭州生活。之后,我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我是想从中能够多少知道些他在杭州的行踪。


我就这几次的电话进行了交叉综合分析。他在几次电话中都无意讲到了蒋村枫林苑。一次他讲自己在那与另一个朋友吃饭,而吃饭吃得并不舒畅。另一次他讲自己到达那里已经很晚了。还有一次,他讲在枫林苑边上的新时代装饰城闲逛。此后,他又在另几个电话里提到西溪湿地。并且在其中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这是一个女人,名叫娜丽。当我向王小白问娜丽的具体情况时,王小白避开了娜丽说起了其它的事。


打了这许多个电话以后,我感觉自己象个间谍似的,竟然想从中分析出王小白的这些天来在杭州的行为。当然,我也感到了自己这种内心阴暗有鬼的可笑的行为。但是王小白在蒋村与娜丽在我的心里已经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到了夜里,我再次给王小白打电话,我很直接地对王小白说,我知道你现在正在与娜丽一起,我知道你到杭州好几天来都与她在一起,我在想,娜丽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肯定与你以前说过的开服装店的女人有大区别,她也许帮助了你的电器业务,但是我能想象她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她的纯杭州背景会让你想起苏州时期。


王小白说,你胡扯什么!你的想象有着很可笑的成份,我知道你对我这么穷追不舍是为了探究我内心的隐秘所在。但是我的内心有什么隐秘啊,我是生活庸俗的一个人,不可能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我知道王小白这样说是为了能够平静地在杭州生活呆上几天。他已经厌烦我的电话。因为这些天我总是在半夜里把电话打到他那里。后来他干脆十点以后一律关机,十点以前因为他有业务要做因此是不会关机的。或看到我的号码就摁断。但是我还是通过在杭州的其他朋友通过另一些渠道去了解王小白在杭州这段时间里的生活。我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就要把这事进行下去,而且我答应过夏银白与黄莲莲以及张开联,要把王小白在杭州的那两年时间里的生活弄清个大概。但是我能够弄得清大概么?


这些天夏银白已经着手画吕蓝的肖像。她的绘画进行比较快,几天时间,夏银白就完成了这幅绘画的三分之一。夏银白把我叫到她的画室,看她的这幅还未完成的绘画。但是我看不出个所以然,我只得听夏银白说她自己对这绘画的想法。夏银白说,你不知道吕蓝最近的变化吧,我以为吕蓝的变化与王小白是有关的。我说,也许你们女人敏感,对别人的变化看得更细微些。夏银白说,是的,吕蓝与以前有了很大的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的波动与起伏,吕蓝说过她特别能接受王小白的庸俗,她也是那么喜欢王小白的羞耻。


我说,那么说,吕蓝已经是一个很复杂的女人了?。


夏银白说,也不一定是如你所说复杂,也许你的复杂与我所理解的复杂是两回事。


我说,这是你说得复杂了,是你把吕蓝理解成了一个谜。


夏银白说,我是从绘画出发理解她的。


我知道夏银白所说的从绘画出发的角度是指吕蓝的前后的变化以及对面前事物接受的矛盾程度,以及所表现出的内心的动荡与不安。我也仿佛觉得,夏银白这幅油画的外部还存在着一个虚无的王小白。而王小白现在正在杭州,却在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而这夏银白是不知道的,吕蓝更不知道。因为她俩不知道,因此我在想现在应不应该把王小白在杭州的具体情况透露给她们呢?无论如何,王小白的杭州两年生活与苏州三年生活,是王小白的最重要的生活与身体空间组成部分,而且这两地的过去的时间还在影响着王小白的现在的生活。


王小白在杭州的生活这些天还在继续。我止不住要与他一起回忆他在杭州两年的生活的欲望,我简直要代替他去虚构与回忆。比如王小白的对性迷恋及拒拆。我想象王小白在那一段时间里,由于苏州的影响始终在他的身体里回荡着,他不可能对杭州生活有着太多的投入。王小白曾经对我说起一次他在杭州做黄了一笔电器业务,并且这笔业务的失败与那个开服装店的女人有关。王小白说,那次带着这个她一起见一个电业局的局帘卷西风长,却想不到电业局帘卷西风长却并不喜欢在谈业务时有女人在场,当然也许她的装束有问题,反正这次业务因了她而泡汤了。


我也能想象,既然电业局帘卷西风长也看不上这女人,那说明她确实只是一般的层次,姿色及性感指数都不会高。但是,王小白对她却是那么的投入。这说明王小白仅在杭州时期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生活,与他在苏州的生活确是有大区别。而王小白在杭州可能比在苏州时更加注重性,他与开服装店女人的同居就说明了这一点。但是我的推测并没有得到王小白自己的认可,而且我也与张开联说过这样的推测,张开联也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张开联说,你想想,王小白不是一个善良之辈,他的恶也同时会表现在性上面。我说,怎么见得?张开联说,我总是觉得他在杭州时的性之恶肯定在苏州之上。张开联这样一说,我倒有点同意他的分析,杭州与苏州的区别也许就在这一点上。也就是说,王小白把性的恶释放在杭州而不是苏州,在苏州他的性应是甜腥的,平和的,腐朽的。而到杭州之后,则把一种极端的性展现出来了。我也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王小白的杭州的两年时间。


我仍然不停地追问他在杭州时的第一个女人即开服装店的女人。终于在一天的凌晨两点,王小白打电话给我,真实在说起了这个女人。王小白说,你知道的,我在那时间里真的感觉到自己的变半夜凉初透态,我可以整夜整夜不睡,疯狂地与她 ** ,有次两人作得呕吐,但是我还是很饥渴的感觉,同样的她的欲望也很强,她的对我的迎合那么的强烈。有次我回来得迟了,看到她倦缩在床上,狠命地用性具插自己。唉,你知道么,那些日子里,我是有意对苏州生活的反叛,我在苏州真的是太和风细雨了。我说,这么说,你们两个都有着性恶的强烈倾向。王小白说,可以这么说。然后就不再说什么,挂掉了电话。


果然如张开联说的那样,王小白的杭州生活几乎与他的电器业务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在其他朋友的帮助下找到各个区的电业局或有着国有企业偶尔订下些业务而已。而他的主要生活就是疯狂地投入性生活之中。


第二天,我去了夏银白那里,我对夏银白说了王小白两年前刚到杭州时的情形。夏银白并不吃惊,说,我想,你也肯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性恶是王小白的一个生活方面,但是我觉得他还会有着另一面,这一面,他肯定不会与你说的,我觉得他会有更深层的黑暗。


听了夏银白的分析,我觉得也有一定的道理。我说,你画吕蓝,画中是否也有着王小白黑暗成份?


夏银白说,是的,我的画已经越来越复杂了,我是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了。


我说,吕蓝就那么难画么?


夏银白说,是的,越来越难画。


我想,夏银白也是着了魔了。


 


 


八、


 


 


王小白从杭州回来,却闭口不谈这些天杭州的事,而对苏州的话题却是经常说起。


 现在至少在我的心里,有着两个王小白,一个是苏州的王小白,一个是杭州的王小白。我是觉得对这两个王小白越来越清晰起来。但是,问题是我对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现在的王小白的感觉却又觉得是有点儿不可捉摸。也许是我过于注重那两个王小白而忽略了这一个王小白。


王小白回来没几天,拉我去了一个地方。是附近的一个不怎么好玩的别人很少去的名不经传的风景区。我们到达时,吕蓝与黄莲莲早已经在那里等待了。一看到吕蓝与黄莲莲,我似乎明白王小白的心思了。再一次地出来,拉了我与黄莲莲一起,是想我与黄莲莲也发展一下么,但是我与黄莲莲是不可能有发展的。这样一想,我就知道我俩只是来作王小白与吕蓝的陪衬了。但是,他王小白与吕蓝来为什么还要拉着我与黄莲莲一起来?这又似乎说明他与吕蓝的关系并没有其他人想象的程度。


我想这是上次廊桥行的下集,但是这次人数更少,而可能性则应该会更多。我自然与黄莲莲在一起的时间多些。这样我的感觉并不好。而且我预感王小白与吕蓝的这次出来,并不会如别人所想象的那样会发生什么大的事情。如果真的这样,这就越来越说明了王小白与吕蓝是与在苏杭时期是有大区别的。


黄莲莲感觉到了我的心里所想,说,你是不是有些失望了,我知道你是感到了王小白与吕蓝之间的事情并不是我们原来所想象的那样是么?


我说,我肯定是比你早感觉到,但是我还是缺乏对王小白的真正的判断。


黄莲莲说,你不要这么执着地对王小白进行虚妄的猜测,他活得这么实在,而你却在对他进行着不着边际的推测。


黄莲莲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我对王小白的推测也不是今天才开始,我一直读着他的诗,也试图从他的诗中了解他的本身。但是我了解的那一个王小白与这一个王小白的距离还是那么的大。我知道我是因为陷在他的苏州与杭州的生活之中。但是对王小白的深入就必须深入他的那两地的生活,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生活的本真状态。


我想不到的是,王小白还竟然真的与吕蓝探讨起来了诗歌的问题。王小白与吕蓝的探讨诗歌是从里尔克的那首《秋日私语》开始的。我与黄莲莲找到王小白的时候,他俩正在很深入地探讨着这首诗,王小白边朗诵边解读着这首诗。吕蓝也很专心地听着王小白的解读。我知道,这么一首诗,只要是有较好文学素养的人尤其是女人肯定会着迷的。试想,“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 在林荫道上来回 /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这种纯粹的诗句,谁能够不被打动?王小白选择这首诗解读,他是太知道文学女人的内心了。我也因此觉得王小白这样并不地道,因为他这样做恰恰是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心境。只不过他这样来迷惑吕蓝而已。


当王小白一个人的时候,我觉得我要对他说出我对他的这种判断。我对他说,我知道你自己的诗歌风格根本不是这样,你一直反崇高,文化解构,你这么庸俗的人却去对吕蓝讲这首伟大的诗歌,你对吕蓝并不真实。而且你的这种做法太虚假,而且显得可耻。


王小白听了我的话,笑了起来,说,你是对我在乎么?你对我太在乎了,我自己都不对自己在乎,你却对我这么在乎。因此你是可笑的。


王小白说,我是落俗了吧,我对吕蓝不应该对其他女人一样,这也真的是我的真实想法。


而黄莲莲对此很吃惊,这样整个地推翻了黄莲莲以往建立起来的对王小白的判断。黄莲莲说,我相信一个人对里尔克的诗的感觉,我也非常尊重你对里尔克的诗的阐释,我觉得这才是回到了一个诗人的立场上来了。


对于黄莲莲的这翻说法,王小白却并不买账。王小白说,黄莲莲啊,你是过度感觉我的对里尔克的诗的做法了,我可能只是对吕蓝这样,却不会对其他人这样做。王小白又转过头去问吕蓝,你说呢?


想不到吕蓝竟然也很认同王小白的这种说法。吕蓝说,我已经足够感激王小白了,我确实喜欢里尔克的这首秋日私语。我以前没读过它,今天我已经读了而且会牢牢地记在心里。


好了,这样一来,在吕蓝心里,王小白与原先的王小白已经有着很大的不一样了。况且原先吕蓝已经接受了那个庸俗的王小白,现在她再接受了这个推荐里尔克的王小白。这样的双重标准肯定已经在吕蓝心里建立起来了。


我来到了黄莲莲的房间里,我对黄莲莲说,你看到了吧,这个王小白比那个庸俗的王小白更加恶心,我是一直不喜欢这种过份虚假的东西的。


黄莲莲说,你的坚持显得很可笑的,一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有两种品格,我以为这是很正常的,诗人中这样的人是不少的。


就这样,我与黄莲莲就两个王小白争论了很长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


 


 


 


 


 


九、


 


 


 


王小白开始了写诗。他的诗仍然很俗。他说自己要写出庸俗之诗。但是我对他的这种写法抱有真实的怀疑。一是我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真正去写诗,就是写了,也是写不出真正的诗歌,那怕是他所说的庸俗之诗。而且他所说的庸俗之诗,并不是那么好写的诗,我的感觉中起码是一种新的高难度的写作。


我还同时想到了他的诗也许正如夏银白的那幅画吕蓝的绘画一样,应该属于同一种的形式构成。只不过一是画一是诗而已。


这段时间,张开联一直对我说王小白的坏话。张开联说,王小白在苏州杭州期间的生活,那么的放荡不羁,他竟然还回来,这说明王小白是有着很虚假的低品质,他只会败坏你的生活,你不应该与他这么密切。


我并不认同张开联对王小白的评价,更不认同王小白会对我的生活构成败坏的说法。我说,你是写的三流小说,所以你对一个人的判断会这么的无知和武断。


张开联听了我的话,大发雷霆,说,妈的你还是人么,你这个狗生的,我好心劝你,你还这么说我!


我并不生气,我只是对张开联说,张开联,你其实比王小白庸俗一百倍!


张开联再也没话说,气得脸色发青,很快地离开了我的住处。


我虽然骂了张开联,但是,我还是真的不知如何判断现在这段时间的王小白。


夏银白来的时候,自然带来了吕蓝的一些新动态,夏银白所掌握的吕蓝的新动态,是她的一个有点骄傲的与我交往的资本。我虽然觉得夏银白这样有点可笑,但是我也还是喜欢她能对我多说谎 吕蓝的事,我也对夏银白说了那次与王小白吕蓝黄莲莲一起出去的过程。


夏银白说,我终于知道吕蓝的最隐秘的事了。


我说,是吕蓝自己对你说的么?


夏银白说,是的。


我说,只要是吕蓝自己说出的,就不算是隐秘的事。


夏银白不同意我的说法,夏银白说,吕蓝的事情的发展是与我的绘画进程是同步的,我的绘画已经快完成了,吕蓝的事情发展也近尾声了。


我听夏银白这样说,心想,也许夏银白的说法是可取的,这样只是说明我是越来越不了解吕蓝。


我现在要知道的是吕蓝的事情的具体发展情况。


夏银白说,吕蓝与王小白的事情好象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


我对夏银白所说这话很不以为然,这样说了等于没说。


我说,我要了解的是吕蓝是否已经与王小白有过性生活没有。


夏银白听我这么直接地问到性生活的问题,首先对我表示了鄙夷。夏银白说,你为什么这么庸俗,我觉得你比王小白还庸俗,庸俗得多!


我不在乎夏银白对我的庸俗的评价,但是我也知道我怎么能跟王小白比庸俗呢?王小白的庸俗是真庸俗是货真价实的庸俗。王小白可以在我面前很大方地谈论自己与女人的性生活,以及谈论其中的细节。比如王小白谈苏州金鸡湖生活时,就谈到了具体的性生活。比如他谈到了女人的性姿势,湿度,过程之中的话语。末了,他还要用到一个庸俗无比的比喻——好的性生活相当于一次快乐无比的挖耳朵。因此,我自认为是比不过王小白的庸俗的,也就是说,我的庸俗与王小白的庸俗还是很大的距离的。


夏银白说,吕蓝说到了这段时间的经期的紊乱,身上皮肤的变化。


我说,你的绘画有了相当好的题材了,这些对你是很有用的吧。


夏银白说,我不会这么功利,这样的话我的绘画也会是庸俗无比的。


我说,那你还画吕蓝,不就要运用眼前的她作为你的绘画题材么。


夏银白不同意我对她的说法。夏银白说,我只是想到吕蓝被这么庸俗的王小白上帘卷西风床,真是不可思议。


我说,夏银白啊,这只说明你的绘画还没真正进入到吕蓝的内部,我是不懂你的绘画,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进入吕蓝的内部才会画得出这个时代的情玉枕纱厨色真谛,就如毕加索。


夏银白说,你说得玄了,为什么只能是色情,我的绘画只是靠我自己的直觉。


我狠狠心说,你的才华平平的你直觉就不可靠。


夏银白听了我这样说,愣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你的真的这么认为么?


我说,是的,我是说实话。


夏银白更加地黯然下去,不再说什么。


我知道我的这句实话对夏银白的打击太大了,说了之后,我有点后悔,但是后悔也没用了。


夏银白打电话叫来了吕蓝。


吕蓝来时,看了夏银白的这幅绘画。吕蓝有些认同夏银白的画自己的这幅绘画。吕蓝说,你画得是越来越深入了。


这时,我也看了夏银白的这幅绘画,我是觉得这幅绘画真的有着色情的暗示,我也这么地对夏银白说了自己的感受。


吕蓝听了我的话,并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夏银白不断地往画布上修改着画面上的细节与色彩。


看着吕蓝,我虽然觉得好笑,但是我笑不出来,当她们成为艺术并为着艺术时,它就让我笑不出来。


但是夏银白已经看出了我的揶揄神情。夏银白说,你不要这样。


我现在不管夏银白了,我只盯着吕蓝,我问吕蓝,王小白在苏州杭州的生活你知道么?你是肯定不知道的,但是你不知道王小白的过去却与王小白共枕同眠,你是盲目地跃进了情感陷井。


吕蓝根本不同意我的话。吕蓝说,别以为你与王小白的关系密切就来阻止我与王小白的关系发展,既然我自己都不在乎王小白的苏州杭州生活,你却这么在乎我与王小白的关系,这只说明了你的可笑。


吕蓝的浅薄在我意料之中,女人也许多数是这样的。但是吕蓝在夏银白的绘画中并不是我感觉的浅薄的形象。我甚至在这幅绘画中,看到了王小白投射在女人身上的影子,而我也这这种观画的感觉对夏银白说了。


夏银白听了我的观画感觉,非常兴奋,说,你说得对了,我就是要画出这种效果,这是我画这幅画所要达到的品质。


吕蓝听了我的话,也表示出了她心里的惊讶。这惊讶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就这幅画,我还说了一句话,我说,但是我怎么总是感觉到王小白的庸俗品质也已经同时投射在这幅绘画里了?


夏银白这次不同意我的观察判断了。夏银白说,你还是不懂画的人,你是只看到其一没看到其二。


我说,那其二是什么?


夏银白说,是吕蓝,吕蓝是这幅画的真实指向。


我说,反正我是透过吕蓝来看到王小白的庸俗品质。


夏银白说,你不要这样咬住王小白和庸俗不放。


我说,我与他是好朋友,但我对王小白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也许这其二就是吕蓝了。


吕蓝已经不耐烦我再次说到她自己,吕蓝说,你又拿我说事!


夏银白说,吕蓝,你别理睬他,他追寻的永远只是王小白的影子。


    也许夏银白说的是对的。


 


 


十、


 


 


 


王小白把刚写出的一大组诗拿给我看。


王小白说,我已经重新受到了里尔克的影响。


我瞄了一眼,就坦白地对王小白说,你的这种诗,我不看。你如果真的写出了你自己所说的庸俗之诗,我倒喜欢看。但是现在你这种诗我是不看的。


王小白说,为什么不愿看我现在的诗?


我说,我感觉你这组诗不是你的真实的内心状况。


王小白无奈地说,你既然不愿看,那就算了。


王小白说了后就回去了。


我不愿看是因为我感觉他的这种诗仅是他的内心的一个极小的方面,还带有极大的虚假成份,远远不是他的内心的真实状况。我越来越不看重他现在的诗歌写作。我感觉现在只有吕蓝才是他的内心的真实状况投射,其实吕蓝就是他的一首正在写着的内心与肉体的双重诗歌。黄莲莲来我这里,我也这样说起对王小白的感受与判断。黄莲莲对我的说法表示了怀疑。黄莲莲说,王小白是一个本来就写诗的人,他既然写下了这一组新的诗,就说明他是写的真实的内心状况,而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但是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我坚持认为王小白写下的这些诗仅仅是他的内心的一个极小的方面,远远不是他的内心的真实状况的观点。


反过来,我更希望能读到他在苏州杭州时期的全部诗作,我觉得那些诗至少是他自所说的庸俗之诗的写作前奏。而他现在却完全截断了这种本真的写作,来写仿里尔克的诗。


说实话,我现在是更加地注意的是王小白过去的生活。尤其对他的杭州生活还仍然是知之甚少,就越是想深入了解他的那段时间的生活细节。


王小白这段时间还做了一单电器业务。按他的说法是介入商务介入社会,不能凭空地在生活在沙滩上。


王小白但的这笔业务并不大,五十万,利润只二万五千多点。这笔业务只是他的杭州商务的延续,买主也是杭州那边。这至少说明了他原先回来不做事的说法是立不住脚的。也说明了王小白回来之后仍然一直在暗中有着一种努力,这努力就是还是要做些电器商务。而这商务的利润却是这么小,也就是仅保证了王小白的一点吃饭钱,尽管王小白在以前也赚了不少钱也还够他这几年的开销的。但是这小笔电器商务却给王小白带来了不错的好感觉。


王小白赚了这点钱后叫上我与张开联、陈旧等人一起喝了次酒。我们都在酒桌上说着他与吕蓝的事。


我对王小白说,夏银白还画了幅吕蓝的油画你知道吧?


王小白说,吕蓝已经对我说起过这事,夏银白画吕蓝会画得好,因为她对吕蓝比我还了解。


我说,我是在那幅画上看到了你的庸俗的影子。


王小白听了话却是很高兴,说,你是真的看到我的庸俗的影子了么?


我说,是的,我是真的这么感觉到的。


王小白说,这说明夏银白是真的了解吕蓝啊。


这时,张开联对王小白说,我也看到过这幅画,但是我不认为画上有你的影子,我以为不要以为一幅能够真实地反映得出一个人的多重状态,而且夏银白才华平平,她是不可能画出这么有品质的绘画的。


王小白说,张开联,你说得有些绝对了,夏银白的绘画才华也许平时一直压抑着,但是这次她也许是真的有所发现了,而这发现我相信是因了吕蓝作为夏银白新的人物题材。


这时,我突然问王小白,王小白,吕蓝一直拒绝庸俗但是却能够这么接受你的庸俗。


王小白说,是的,我与你们是有别的。


对王小白这话,张开联表示了厌恶,张开联说,王小白你以为自己是与我们有别的人啊,你的做事与为人,也就那么回事。


王小白根本不在乎张开联的揶揄。王小白因为有了吕蓝,他的底气也比我们足了许多。就如他订了那五十万的电器商务业务一样,量不大,却有着一种好感觉。


喝酒喝到快到尾声的时候,张开联突然用手指着王小白,说,你与吕蓝的性交不会有内疚感么,你与她的反差这么大,两种截然不同的男人与女人在一起时没有这种感觉么?


王小白这时却突然地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张开联,你狗生的张开联,你凭什么一直揪着我的性生活不放!我与吕蓝的性交关你的破事!你他妈像条狗一样到处在嗅我的行踪!


王小白这样的突然一反常态地跳起来,让大家都傻了眼。


我也想不到王小白会在这时跳起来大骂张开联。


最后这酒喝得大家不欢而散。


而且张开联被骂后猛灌红酒,喝醉后再把所有的酒瓶盘子等一概哗啦啦地扫到了桌子底下。


王小白也喝醉了,摇晃着离开酒店。


只我与陈旧还有点清醒。陈旧说,王小白太在乎吕蓝了,而是不是一般的在乎。


我说,王小白这么俗的一个人竟然不允许张开联说床上的事,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我突然想起王小白近来的诗歌风格与过去的大变,从俗转雅,也许真的有他的深层原因。


 


 


 


 


十一、


 


过了好些天,我突然接到王小白的电话。电话是王小白从杭州打来的。


王小白说,我已经回到了杭州,不想再回小城了。


对王小白的突然回杭州,我虽然感到有点突然,但我在之前就隐隐有点感觉到他在老家小城是呆不长的。虽然王小白有了吕蓝,有了与以往有些不一样的情感。但是他还是会离开这里的。果然王小白还是回到杭州去了。


我说,你也离开吕蓝了吧,你与吕蓝才几天?半年不到啊,你就离开她了。


王小白说,是的,我想了好长时间,我还是决定离开她。


我说,你像一个恶棍,你与吕蓝交往到了这种程度,现在又突然地离开她。


王小白说,你怎么想象都可以,我确实是一个坏的人,并不是你们所想的好人。


我说,吕蓝是什么态度,你的这种行为她能够受得了么?


王小白说,我不管吕蓝了,我怎么管得了她是什么态度呢,我一直是在乎她但我一直是惧怕她的。


我说,那你还与吕蓝交往而且还交往到现在这种程度。


王小白又耍无懒了,无耻地说,我不是一个庸俗之人么,我喜欢女人,喜欢吕蓝,我当时也控制不了自己。


我说你是比庸俗还不如,特别是对吕蓝这么一个女人,你说放弃就放弃了,你肯定对她造成了深深的伤害。


王小白沉默了好一会,说,我虽然回到了杭州苏州的生活状态中了,但是我还是好象生活在吕蓝的情景之中。


我说,那么说,你重新回杭是为了逃避吕蓝了?


王小白说,我不想逃避,也不可能逃避得了,我就是在杭州,也照样逃避不了。


 对王小白的话,我希望他是真的这样的想法。


过后的好些日子里,我再也没与王小白联系过,我没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打电话给我。但是我还是时不时地会想到王小白。而且,慢慢地,我又再次陷入了对王小白的推测之中。我常常会想,王小白现在正在杭州做什么?他该不会又在与别的女人上帘卷西风床了吧。每当这样想着的时候,又会想起吕蓝来。


而吕蓝也好象与王小白再也没有了联系。


夏银白的绘画已经完成,完成那天,夏银白再次把吕蓝与我叫到她那里去看画。


我对夏银白说,你的画完成了而王小白也已经回杭州了。


夏银白说,这事我已经听吕蓝说了。


我问吕蓝,王小白回杭州你怎么想。


吕蓝说,我不想说。吕蓝说完就沉默了。


听吕蓝这么说,看吕蓝又突然地沉默了,我也就不再问这事了。我知道,吕蓝既然不想说这事,这肯定说明这事对吕蓝是有打击的,而吕蓝也肯定为王小白离开她经受了不小的内心痛苦。我只是想,当时王小白对吕蓝谈里尔克的诗,虚假的成份里也包含了难得的一份真,只不过这份真在强大的虚假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而已。但是这份真对王小白而言已经显得很可贵了。那么,到了王小白离开吕蓝时,这份真是不是已经超过了原先的那份强大的虚假了呢?


当然,我还是不能肯定王小白的这份因解读里尔克的诗而逐渐增加的真。


当我再看夏银白的这幅画时,我仍然能看到王小白的影子。这有点让我不知所措。我觉得对王小白的竟然比吕蓝还要在乎,我是在乎他的这种忽东忽西的生活,我作为他的一个好友,我的关注他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当吕蓝走了之后,我对夏银白说,我对王小白的生活一直探究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我不会放弃对他的探究的。


夏银白说,你太可笑了,他一离开这里之后,你还探究他干什么?你不觉得自己无聊透顶么。


我说,无论如何,尽管我与他的关系这么铁,但是我还是觉得我不了解他,他对于我而言,至今还是一个谜。


夏银白说,唉,也许确实是这样,我也觉得我还是不很了解吕蓝,当时我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吕蓝的,但是到头来,我还是觉得不了解吕蓝。我虽然画出了吕蓝的肖像,我却连看自己的这幅画也有了一种新的迷惘了。


这之间,我与张开联遇到了一次。张开联对我说起吕蓝的状况。张开联说,吕蓝自王小白离开后,一直情绪不稳定,她是被王小白给伤害了。


我不同意张开联对吕蓝的分析,我说,你把吕蓝简单化了,吕蓝当时能够接受王小白也许现在就能够放弃王小白。


张开联说,我一直关注着吕蓝的变化,我比你知道得多,吕蓝是最容易被伤害的女人,而王小白又是最容易伤害女人的人。


我没再说什么,我想,也许张开联说得有道理,但是张开联肯定还是把王小白与吕蓝都给简单化了。


张开联还试图与我一起分析王小白的现在的杭州生活,但是我不想与张开联一起分析王小白。我也因此拒绝了张开联的进一步的分析。但是张开联的分析有一点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那就是王小白是一个直达羞耻的人。我至少对这一点保持了认同。


第二天,我给王小白去了电话,王小白说自己还是彻底地回到了他的庸俗的杭州生活之中。他已经不再像过去在杭州的那两年那样生活,而是已经回到了当时苏州时期的生活状态。他说要用自己的庸俗彻底打通西湖与杭州的艳俗。他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女人,这女人是湖州的,前几天他还去了一次湖州。王小白在电话里说,这个湖州女人是我自己喜欢的女人,但是自己是不会与她上帘卷西风床的。我问,既然喜欢,为何又不愿与她上帘卷西风床。王小白说,我找到了一种新方式了,我并不认为上帘卷西风床是男女交往的好方式。尽管王小白说的肯定是真话,但是,我对王小白的这话仍然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我想,王小白也许是找到了另一种直达羞耻的方式了。这也是张开联坚持的判断,也许张开联与我对王小白的判断在最后终于重合在一起了。尽管张开联的保卫吕蓝运动早已经不再奏效。


从杭州来的一个朋友,他既是王小白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特地找到了我对我说王小白的事。他说,王小白这段时间在杭州,你知道他的具体事情么?


我说,我仅从他的电话中知道他的少量生活,冰山一角吧。


这个朋友说,王小白好象比过去安静了许多,但是我是不会相信他是会返朴归真的人,他的杭州生活中很快就有了一个湖州女人,他说是喜欢湖州这个地名,温和而又诗意。


我说,王小白是这样的人么,我也是不相信他对诗意会有过多的关注,他永远都是一个假象,永远都让我们费于猜测。他的假象有时也会让人觉得庸俗非常,有时又甚至连庸俗也会是假象。


这个朋友也表示同意对王小白的这种说法与判断。


 


王小白为他的这次湖州之行写下了他回杭州后的第一首诗《是谁这么热爱俗世事物——致早班火车》,他把这首诗用电子邮件发给了我:



从楼上下来,我把烟屁股扔在了拐弯处的路上。
我是热爱俗世的人吗?这很难判断。
尺度才从左边拉出就已经还给了右边。
温热的肯定,迎来了晚睡人心中的愧疚。
还剩下一趟火车没来得及去乘坐。
女列车员在发车前已经准备好被调笑的应对。
这多么让人心动!


 


唉,太俗了!我一早起来就喜欢上了这一趟火车。
从杭州到湖州。这么短的路途
我还要一路热爱沿途的事物,
县城只有半个
丝稠只有半匹。但是丝绸啊为什么只能够是半匹!
铁路桥旁边的女孩,这半个女子,快快长大吧
等我乘晚班火车回来,想看到她在道班房慵懒地做着饭!


 


火车与我比庸俗,半道上加水,卖快餐。
看够对面的女人,我还要再去看你
你要作好迎接我的准备。
但是,我对你有愧疚——
来的我只有半个,还有半个丢失在了铁路边的道班房旁!


是啊,对王小白而言,他确实是如他自己诗中所写的:“来的我只有半个,还有半个丢失在了铁路边的道班房旁!  我读了他的这首诗后,我想,他的与苏州一样的杭州生活开始了,他已经把庸俗作为自己的生活的信条,他也将很快在庸俗的假象中衰弱,然后消失。当我再一次接到王小白的电话时,他向我问起了吕蓝的近况,我没跟他说吕蓝的事,也没说夏银白的那幅画。我没听几句就放下了电话。我不再接他的电话。


此后,王小白又来了几次电话,他也再没有问起过吕蓝及其他的人,一切都回到了过去的那种庸俗混乱的状态之中,重回到了他的羞耻深处。


 


 


 


 


 


2008-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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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关注平庸深处的荒谬与幽暗

 


 


 


 


 


 


  我只关注平庸深处的荒谬与幽暗


——马叙访谈录


 


 


王永胜


 


 


 马叙,原名张文兵,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写作小说、诗、散文。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当代》、《青年文学》、《小说界》、《天涯》、《江南》等国内刊物。已出版有小说集《别人的生活》、中篇小说集《伪生活书》、诗集《倾斜》。


 


  马叙印象


  马叙可以说是一位另类、先锋的作家。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在乐清一个叫“上林村”的海滨村落建了一座石屋诗意地栖居,正如荣格所说,他要为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所掌握的知识找到像石头那样确定的表达方法,并要以石头那样坚实的方式来坦露一种信念。在海边居住的日子里,他面朝大海书写很都关于半夜凉初透大海的诗歌。


  随后他开始小说创作。1994年对马叙来说,是小说创作的上具有临界意义的一年,他开始进入缓慢、冷静的“中年写作”,这从他的几个中短篇《别人的生活》、《艾波的一次失败的剧本写作》、《观察王资》、《摇晃的夏天》等就可以看出。马叙创作的这几篇小说都不重视故事情节,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故事情节。在小说《观察王资》中,“我”只是重复、单调、乏味地观察一个叫“王资”的人,描写了一个人的无聊、荒谬与虚无。小说《林石黄善在南方的一座旧旅馆》描写一对新婚夫妇由于住店过程的一次偶然的钥匙问题,这很小的事却推动了事件的多米诺效应,直接导致两人的离婚,描写了现实的荒诞。马叙把自己的小说写作称为“低姿态”写作,执拗地坚持描写平庸的世俗生活。


但是马叙近期创作的一些小说风格却有一些变化,中篇小说《西水乡子虚乌有的人与事》和《安装技工陈高峰》故事性也加强了。


 


一、     小说有所变化


 


  王永胜:你近期写的小说中,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小说情节多了一些戏剧性,比如小说《西水乡子虚乌有的人与事》和《安装技工陈高峰》,你是不是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回到了“传统的”的小说写作?


  马叙:《西水乡子虚乌有的人与事》这一部中篇确是与以前的小说有别,有编辑、评论家朋友也很喜欢这个小说。这个小说这是一种彻底的虚构,但是我仍然努力让它直指现实层面,也让它很当下。你说的回到“传统的”,可能指这个小说的语言有点象笔记体。其实这个小说很不传统。但是,这种小说我可能就写这么一个,不会再写第二个。如果再写的话,也不会再是这么个写法。当然写作是会有变化的,不会是标本式的,其实我的小说写作的变化在《伪经济书》与《海边书》中就已经开始。而有几个短篇《南通之旅》《电影》也是不一样的。以后还有可能写出另一种的小说。但这还只是说说而已,也只有等真正写出了才能够说写出什么样的小说。这另一种小说也许还能够写得出也许再也写不出。


  王永胜:在《西水乡子虚乌有的人与事》这篇小说里,职业很诡异,有切指师、整旧师、劝哭师、天书师和打幻想师,但是你又写得很真实,像你说的“直指现实层面”,我能模模糊糊感受到小说是以繁华的柳市电器城为背景。这种诡异和现实共存的表达方式下一定藏着你对当下社会的冷静思考。


马叙:在现实之中,很多的事物都是一种荒谬的存在。有时,坐下来仔细想想,会有不知身在何处的那种感觉,包括对自身也会产生怀疑,对一切的真实产生怀疑。就是说,人在某一个时间段时是真实的,而对于下一个时间段而言,这上一个时间段就会显得荒谬而虚无。这是由人的意识产生的,它来自于人自身的荒谬。就说日常生活吧,它是多么的平实,但它就藏有许多令人讶异的东西,一些看似很平常的细节,仔细一想,却是那么的荒诞不经,这种荒谬,会让生活变得异常的诡异。这篇小说有着貌似柳市的空间背景,这是我刻意为之的,这是一个很当下的社会经济形式,柳市其实是一个小地方对一个大时代的仿写。让小说中这种完全子虚乌有的职业放在这么一个背景下,就是为突出荒谬的冲突、碰撞,越是当下,越是世俗,就会越是会抽离出一种荒谬感。


 


  二、坚持叙述平庸


  王永胜:你一直致力于对“平庸生活”的写作,也观察一个个平庸的人有各自稍显不同的平庸生活。“平庸”之中有什么东西能这么吸引你一直执拗、偏执地“重复”写作?你用自己的叙述不断地把事件向平庸深处推进。平庸深处有什么?


  马叙:我不是一直致力于这种写作,但是确实是我的相当一个时间里的写作状态,比如在许多年的写作中,我是比较注重这样的写作。我以为平庸的生活才是生活的本质,人的生活状态基本都会处于一个平庸层面,就我们的生活而言,谁都希望不平庸,但是这种努力大多都以失望告终。最后都会回到平庸的层面上来。虽然平庸有着巨大的差别。“王资”有着一种平庸的虚无,“刘光斗”被网在平庸的烦恼里,“黄大豆”的快乐平庸而细微,“陈小来”试图创造一种新的平庸。我以为,只有平庸才更接近生活的本质。就平庸深处而言,它所提供给我的是人性的细节,人在这种状态之下,他所呈现的是生活深处的一些元素,他对微小的索求中,其实包含着巨大的人性因素。比如读书看报喝茶聊天,这些平庸的行为之中,包含着本质的无聊。无聊对人本身而言,是一种黑暗的状态,这种状态是身体和生理的更是内心的。同时也是一种人的更深的孤独。


  王永胜:“平庸的生活”不能吸引大多数人。很显然,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喜欢看富有戏剧性情节的电影,而不喜欢看纯粹记录平庸生活本身的电影——就像蔡明亮的一些“闷片”。平庸的生活需要你的重复强调吗?因为我们本身就生活在平庸之中,我们要在文学作品中寻找“不平庸之处”。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马叙:当然,谁也不想平庸,但想不平庸与现实层面的平庸其实是同构的。戏剧性的情节提供给人一种渴望,想不平庸是人的一种推进剂。但是,现实层面中,那么多人,百分之九十九吧,还仍然是平庸的。就人们的阅读层面而言,大都是喜欢与自己生活有距离的,戏剧性的情节正好提供了这种距离,它满足了读者的虚幻与求异的心态。大多数读者需要看到与自己当下生活迥然不同的异质生活。也正是戏剧性情节,给了读者有许多想象追索的空间。但是我不怎么喜欢戏剧性情节,这是我个人的写作态度。我喜欢更加平实的一种写作。并不是说我喜欢这样写,而别的人写出的戏剧性情节就不好。这是两回事。在前面说过,我只是寻找平庸深处的东西而已。我既然这样写了,那么,我就会不断地强调平庸中的生活与人性的暗示。


 


  三、关于悖论


  王永胜:在你的小说里,“走出去”一直是一个很重要的主题,但是你总是发现,走出去后的生活更没劲。到最近,你更残忍,在小说《乘火车去远方》,你竟然让一个小孩子踏上开玩远处的火车。你说自己不喜欢乐清这个城市,另一方面,又是沉迷于小城市里的世俗生活,你是如何看这种悖论?


  马叙:生活就是一个悖论,生存更是一个悖论。在我的小说中有许多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是“走出去”的。人的最根本的生活状态就是走到天边也是一样的,只是环境变了而已。有时环境会带来一定的改变,但最终还是一样的。比如你去北京上海,地方是大了,所交际的人也多得多了,但是,回过头来,你还是你,就是你做了些看似很大的事,但是,也就平常所说的也就那么回事,“也就那么回事”,这就是根本。所以,不管生活在哪座城市哪个地方,它就是“那么回事”。也就是在“那么回事”中,蕴含着平庸生活之下的一些细微尖锐的东西。


  另外,世俗生活与内心生活是截然两个层面,它们既是对立的,又是互相纠缠的,内外的冲突总是存在着,在紧张之中既互为疏离又互为依托。地方不一样但生活最终都会是一样的,一个时代对生活的影响远大于一个地方对生活的影响。所以说,地方与生活有关系,但不是最终的关系。


  王永胜:作家的创作与他生存环境应该说是相关的。但是你又说,小说对于你是一种游离于生活的存在,你一直主张的“低姿态写作”难道不能接触到生活本身?你写的“平庸生活”难道不是如实记录我们的生活?你怎么看待“姿态已经够低”的小说创作和平庸的生活本身之间的关系?


马叙:从我的角度出发,我以为文字是低于生活的,生活在任何时候,都是远在文字之上。小说对于我而言是一种游离于生活的存在,我是指对于某一意义上的“我的生活”,也就是说在我的日常生活层面上,它是无关的,是游离于我的,在我日常生活中,它几乎是不存在的。我只是写出它,把我所要写的写出来,它其实是我的虚构方式的一种。有时我在深夜里写小说,就觉得我不是在生活之中存在着,而是一个虚幻的游离的存在。它与我的日常生活确是太远了。它是生活之外的一种存在。有时,我都会觉得自己也处在生活之外,而不在生活之中。有时觉得自我就是一种伪设的存在。这样说,并不是说就是取消了生活,其实也不可能取消得了生活,因为生活本身谁也取消不了。这其实是一种荒谬与悖论,是来自自身的荒谬。也是对自身的一种证伪过程。所以,对我而言,小说呈现的是一种伪生活,即是一种貌似的生活图景。至于低姿态的写作,只是更能达到一种貌似而已。


 


  四、关于风格


  王永胜:在你的小说和散文中,你总是详细地描写你生活的城市。你认为,记录自己的生活状态比很多宏大叙事更重要。


  马叙:这也涉及到个人的写作方式。就是说我的写作方式是这样的。一个时代必须有宏大叙事,让人看到时代的大走向,有大起伏,有大悲喜。也必须有现状细节的呈现,有对事物细部的深入的描述。各有各的方式,都有优秀作品。就写作方式而言,并没有哪个更重要哪个不重要之说。我只是喜欢这样一种写法而已。


  我的散文是一种回到事物原点的写作,这些事物有时比日常生活更低,它是散落状态的,原初的。


  王永胜:在你的小说中,男主人公对爱情都不怎么忠诚,男女之间的交往最后也都是沦为平庸。为什么都是这样一种结果。这是不是你的爱情观在小说里有隐射?


  马叙:我以为不能使用“忠诚”这个词,而且我所写的一些人物之间是一种来自本质的情欲,与单纯的爱情是很不同的,而且人们平时所说的爱情都是被美化了的以经典爱情故事为蓝本的男女关系设定,非彼即此的那种,其实是经过文人之手伪造的男女佳话。所谓的忠贞的爱情,其实是最不真实的。那种被我们反复渲染的忠贞爱情说穿了是一个有着痛苦内核的故事,但我们一直不愿去看它背后的痛苦。我的小说里的人物内心与情感都是比较复杂的,同时又很卑微,也因此不会有单一的所谓忠诚爱情。我没有什么爱情观,我只是以为爱情是虚无的也是幽暗的。


  王永胜:其实你的小说氛围都是悲观的,小说写到最后,主人公都不会是快乐的。你为什么都是用悲观的视角看世界?


马叙:一个人,在他的一生,是悲观的时候多,还是欢乐的时候多?我以为,大多数人是悲观的时候多。有面对时间的忧虑,有面对未知的恐惧,有面对自身的迷惘,等等。一个人欢乐的时候忘乎所以,悲观的时候却会想得很多。悲观的时候更能显示他真正的存在,也与更加接近他的真实的人生情景。而此时的他,就会有更多的内心的幽暗,这幽暗,更能到达一个人的真实世界。因此我更加关注的是内心的幽暗。特别是《海边书》,我写到了女性身体的黑暗绝望与内心的深度幽暗。


 


 


 


原载《浙江作家》杂志200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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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南京


中篇小说


重返南京


马 叙


 


石头碎了,它空出的躯壳比空气更加虚幻
 意象的负片,反转的事实
从凝聚到解散,从坚实到虚空
 时间——
 它的小小的缺口,就这样被一只手
 反复虚拟
                              ——司徒乔木《石头•时间》



离开南京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间,一直想去南京一趟,但一直没有去。因为在南京呆过 几年时间,因此平时特别注意有关南京的消息。从所有能看到的电视、报纸等传媒上得知, 南京这十年来已发生了许多巨大的变化及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沪宁高速公路开通,扬子、 仪征、金陵三大企业走联合的道路,南京大屠有暗香盈袖杀惨案见证人公证活动,新街口更换街心雕塑 等,这些都是很大的大事。而小事则是发生了许多治安事件,直到发生了许多起谋杀案,而 其中的一件谋杀案是我十年前离开南京前后,南大发生的一桩女生谋杀案。当时几家新闻媒 体都曾报道过。在这十年间,我常要想起那些大事也想起一些小事。 十年间出了几次差,一次去广州,一次去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一次去昆明,这几个城市的方向与南京都是 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另外还去过几个小城市,也都不在南京这条路线上。 这样,一晃就过去了十年。直到这次,我出差的路线是往北方去。具体路线是这样的:从温 州乘飞机到大连,从大连乘飞机到北京,然后再从北京坐火车返回,也就是说,在返回的途 中可经过南京可在南京玩一段(几天)时间。
当我到达北京的时候,北京的天气正酷热难耐。我原想在北京多呆一些时间,但这样一来, 我必须尽量缩短在北京逗留的时间。而事实上,我在北京几乎没有逗留。我在圆明园旁边的 正黄旗村住了一夜。北京的朋友说,你来北京不容易,既然来了,就多呆几天。我说,我不 呆北京了,我要到南京去。朋友说,南京有什么可去呢,那地方在十年前就已呆厌了。朋友 又说,你想,我们十年前呆在那儿,不是睡觉,就是喝酒,临走前南大还出了桩女生谋杀案 ,那地方是不值得我们去怀念的。我坚持说,我呆不惯你这里,村子里的厕所大便成堆,臭 气薰天,而且苍蝇、蚊子又多,这几天又这么闷热。朋友说,唷!小地方来的,还有这么多 讲究。我仍然坚持着说,我要走,我得马上离开正黄旗村。朋友见我如此固执,就不再挽留 我。在我将离开正黄旗村时,朋友终于发火了,说,我操你妈!我在正黄旗村呆了十年了, 而你却一天也不肯呆!我操你妈!我没有理会他的谩骂,我拎着自己的提包,离开正黄旗村, 离开北京,踏上了开往南京的列车。 在列车快到兖州站时,我找到了车上的磁卡电话,给南京的朋友黄季挂了一个电话,我说, 再过五个小时我就要到南京了。黄季在电话那端愣了好一会儿,说,你来南京干吗?以前在 南京三年,你天天喝酒、睡觉,哪儿也不去,现在却来了,你来干吗?黄季这分明是在拒 绝我,我不得不提高嗓音,凶狠地说,操!不管你拒绝与否,我一定会在南京站下车的,不 管你高兴不高兴,我一定要到南京!然后我又说了一句,操他妈!我放下了听筒。列车继续往 南京前进。与黄季通电话后,我的情绪很差。列车广播员开始用两种话播音,一种是普通话 ,一种是上海话,听了普通话后,再听同样内容的上海话,使人很厌倦,很烦。广播员反复 地用这两种话劝说旅客到十一号餐车用餐。我一边听着讨厌的上海话,一边想,黄季是拒绝 我的,黄季之外的一些南京的朋友何省、王青青、杨星等也是有可能拒绝我的。他们都会认 为(包括北京的朋友),十年前我在南京三年,几乎都重复同一个内容,吃饭、喝酒、睡觉, 因此现在根本没必要再到南京去。
到达南京已是夜里十一点钟,我出站之后立即给黄季挂了电话。黄季淡淡地说,你打的过来 吧,我住在北京西路十一条巷二十四号。我搁下了电话,随即打的过去。 我找到黄季住处,推门进去,黄季正在与另一个人在下象棋。黄季现在理了一个光头。黄季 见我已到,很快结束了这盘棋局。黄季说,马叙,我看你一点都没变,还是与十年前一个样 。我说,你呢?你变了吗?这十年来你是怎么过的呢?黄季说,我是已经变了,彻底地变了。 我说,听说你把婚离了,工作也辞掉了?他说,是的。这时,与黄季下象棋的那个人已经走 了,黄季问我下象棋吗?我说不下。黄季就不再说什么,黄季没什么说话的兴趣。我见黄季 这样,我也就不再说话,躺在地板上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黄季说,马叙,你知道吗,十年前我们离开南大时的那桩女生谋杀案?我说, 当时我到家之后,在电话中听别人说起过这桩事,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黄季说,我也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这是一件大案子。我说,你自己不清楚,干吗又提起它呢?黄季说,总 是会想到这件事的。后来,黄季撇开这事不谈,又说,你想见谁,只管说,我给你安排一下 。我说,先不忙安排,先让我休息一天,缓一缓气。过了一会,黄季说,我最近写了几个小 说,你看一看。黄季说着,打开了电脑,敲出几篇小说给我看。都是一些写性的小说,每篇 小说里都有大段大段写性的段落,写得恣意汪洋,毫不重复雷同,我在阅读的时候,都几乎 要冲动起来。黄季显然已从十年前一个抒情气质很浓的小说家而变为如今一个以写性为乐的 二流小说家。我说,你虽然写性写得很好,但我是不赞成你的这种改变的。黄季说,我非常 讨厌自己过去那种抒情的小说,那是太虚伪的东西。我说,你现在就这么一种状况吗,不工 作,不作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就一门心思地在电脑上写作吗?黄季说,你可以这么认为。我 说,你把写小说作为职业,这是很可笑的。黄季生气地说,你像一个大师对我进行定义,这 比我更加可笑。 看完了小说,黄季塞进光盘,要给我看毛瑞脑消金兽片。我说,免了免了,不要以为给我看毛瑞脑消金兽片是一种 招待,我们那儿铺天盖地的都是毛瑞脑消金兽片。黄季见我这样说,就关掉了电脑。关掉电脑,两人就 无所事事。过了一会儿,黄季很生气地说,你干吗要来南京呢?来了又这样呆着,无所事事 。我说,我知道你是拒绝我来南京的。黄季见我说出这种话,立即发火,暴跳如雷,用手指 指着我的鼻尖说,马叙,你他妈的还是人吗,我放下手头的事接待你,给你吃给你喝,还陪 你聊天,你他妈的还说这话!我说,黄季,你不要发火,但你的心底里是拒绝我来南京的。 过了一会儿,黄季的火气降了一些,说,是的,我确实是一直拒绝你来南京的。你来干什么 呢?你来南京是毫无必要的,没有义的。 到了下午,我对黄季说,无论如何,你要陪我去何省那里。黄季说,非得要去吗。我说,一 定去。黄季说,我是不愿去他那里的,但是你非得要去,我只得舍命陪君子了。到了何省那 里,何省刚接待完一个客户,何省居然对客户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何省说,黄季,你不要 老是那么生活,一个人守活寡一样地守着一台电脑,你那些小说,有什么价值呢,又不能进 入文学史。黄季说,你不要对我说这种话,我离婚、我辞职、我写作,都与你无关。何省说 ,你看你,你总是这么固执。我说,何省,不要说什么有关价值的话,你现在这样我是不以 为然的。何省说,我是不容易啊,你想想看,这十年来,我离婚、结婚、创业、买房子,我 与你们是不一样的。过了一会,何省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对我说,马叙,你到南京干吗来了 ,是怀旧呢,还是寻找什么?十年前你在南京的时候几乎天天都只是吃饭、喝酒、睡觉,没 去过古迹、景区,没干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而你现在却又来了,你干吗呢?何省的腔调简 直与黄季如出一辙!好像十年前在南京的那段生活是我的过错,好像既然那样子,我就永远 也不该来南京了!尽管黄季与何省两人的生活情趣、生活状况有着天壤之别,但是两人在对 待我重返南京这件事上,观点和态度是那么的一致!还有尚未碰面的王青青与杨星,他(她) 们在对待我再来南京这件事上,肯定也会惊人的相同!我说,我操你们妈!你们老是把十年前 的事作为拒绝我的借口,你们心里不痛快吗?你们在这十年间有心灵创伤吗?你们有什么见不 得人的事情吗?十年前,你们又比我好得了多少呢?我一发火,黄季、何省就不说话了。这之 间,何省去接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电话,何省还说了广东话!这时,黄季终于发话了,黄 季说,何省,你还会说什么话呢?还会说四川话、广西话么?何省对黄季的问话不以为然,何 省说,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多么的高雅,我不但会说上海话和广东话,我确实还准备学习四川 话和广西话,你以为我这样就庸俗了吗?你以为你离婚、辞去工作就很具个性,就是一个真 正的作家了吗?黄季说,你他妈的不要说我离婚这件事了。黄季这样说,何省就不再说下去 。我估计黄季对离婚这件事很忌讳,这中间肯定有着令黄季不愉快的甚至不便说出的原因。 黄季很快离开了何省这里。就黄季的这种表面生活状况来看,黄季应该是比较虚无的一个人 。黄季的离婚有可能是妻子的不忠而导致,而这种原因的离婚,会给黄季以很重的精神和心 理及至生理上的压力,这压力导致了黄季目前的这种生活状况。我把自己的这种猜测对何省 说了。何省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的离婚过程,这十年来,我一直忙于经商,与他们几乎 没有联系过。我说,你太浅薄了,你把钱作为一种标志,一种分界线。何省说,这种话,我 听得太多了,什么叫浅薄,什么叫深刻?你看黄季,这叫什么深刻,这是可笑的生活。何省 终于表现出了与黄季的根本的分歧。而且可以看出,何省对黄季的这种生活是很不以为然的 。我说,何省,我很高兴看到你与黄季这十年来的这种变化,相比之下,我的生活是太始终 如一,太没有波澜了,我即使再次来南京长期生活,我还是会重复十年前的那种吃饭、喝酒 、睡觉的生活的。何省奇怪地看着我,说,我不喜欢你的这种奇怪的论调,什么叫做高兴地 看到我与黄季的这两年变化?你不要评价我的生活。何省现在说出了这样的话,使我感到现 在的何省与十年前的何省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这十年来,对于我与何省、黄季等人来说, 无疑是一种距离与分歧,而何省与黄季之间的那种明显的分歧无疑也是这十年时间(多么漫 长的十年啊)所造成的。但是,我现在尚没地方可去,我至少得暂时(一天,或者两天或者五 天)呆在何省这里。这之间,何省提起了十年前那桩女生谋杀案。何省说,十年前,我们离 开南京大学的前后几天,发生了一起女生谋杀案。我说,我是不大清楚这件事的,难道会与 大家有什么关联吗?何省说,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总是常常想着这件事的。接着我没说话 ,何省也不说话。我想,这桩谋杀案的影响肯定很大的,它至少对还在南京的这些朋友,有 很大的影响。末了,我没话找话地与何省聊起我这次出来到南京之前的路上的见闻。我说, 先是到大连,大连有什么可看的呢?那些文化全是日俄伪时期留下的遗迹。何省听了,半晌 不语。我不知道何省在想些什么。后来,何省说,你说这些干什么呢?你到大连,与你到南 京一样,在我看来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地跑来跑去。我说,何省,你太苛刻了,无论如何,我 在大连时的感觉还是挺好的。何省说,你是一个庸俗的人。我说,是的,我确是一个庸俗的 人,我这么地跑来跑去,在你们看来一定是非常可笑的。这时,何省已不再理会我的话,何 省不响。过了许久,我已有了较强的饥饿感,我等待着何省提议请吃饭。我这时已彻底地像 一个小人,我再没有心思旁顾什么,我只是一门心思地等着何省请我吃饭。何省终于看出了 我的焦虑,他明确地道我是因饥饿引起的焦虑。但何省在这时仍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这之 间,何省又说了些无聊的话。这样地又过了一些时间,天色也已渐渐地暗了下来,这时,何 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又看了看表,何省说(终于说了!),吃饭吧。我马上响应道, 吃饭吧!于是何省与我一块出门打的,二十分钟后,到了一家酒馆门口。我抬头一看,这地 方这酒馆很熟悉。我说,什么地方?何省说,你忘了,这是儒林酒家。我终于惚然大悟,我 说,操!你是拉我怀旧来了?何省轻蔑地看看我,说,你来南京,不就是来怀旧的吗?我们进 酒馆落座,老板仍然是十年前的老板,他的鼻子高而尖,下巴也尖,酷似香港歌星刘德华, 我们十年前常常在这里喝酒,酒一喝多了,就喊老板老刘。这次来,何省仍喊他老刘。何省 说,老刘,十年不见了,你还是那样老样子啊!我喝着酒说,又回到了十年前了。何省这时 晃晃身子(我估计他有些恍惚了),说,十年了,我也第一次到这儿啊!他的话语中有一种明 显的感慨成份。我看着他想,到底谁在怀旧呢?还不是你自己在怀旧吗? 我们在儒林酒家喝着酒,慢慢地,真的有了十年前的感觉。我也想不到自己真的还有那么一 股酸腐的怀旧情绪。他妈的怀旧就怀旧吧。十年前,在南京,一直遵循着吃饭、睡觉、喝酒 的循环程序,而喝酒、吃饭的主要场所就是这儒林酒家。一块吃饭、喝酒的人就是这么几个 :黄季、何省、杨星、王青青、我,有时两个,有时三个或四个,大都时候都是两个或三个 。我喝着酒,我在自己心里说,儒林酒家,十年了,我又回来了。我知道,这确实是一种感 慨,就如一首加了“啊”的诗歌。何省看到了我这个样子,他很得意,我知道他是看出我心 里的感慨了。何省说,你看你那个模样。我说,我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情绪有些酸。何省说 ,我知道,你是怀念那段时间的生活的,那个时候,屁事没干,屁事没有,整个一个是大无 聊。我说,我同意你的说法,那个时候确实是无聊。我俩继续喝着酒,慢慢地无聊起来。后 来,何省再一次提起那桩女生谋杀案。何省说,你知道十年前的那桩案件吗?他显然已经忘 了曾经跟我说起过这件事。我说,你已经提起过一次了。不就是女生谋杀案吗?我在黄季那 儿,黄季也对我提起过,你们之间总是常提起这桩案子吗?何省说,那案子可真悬,到现在 还没破出来。我喝着酒,我想,这桩十年前的谋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黄季、何省都不 约而同地提到它,这十年来,就没有其它更有意义的话题了吗?但无论如何,既然它能延伸 到今天,而且几乎所有我所能遇到的同学、朋友都不约而同地反复地提到它,这至少说明这 桩女生谋杀案其影响是深广的。酒店老板听到我俩谈起这件事,也忍不住插进来。老板看着 我俩,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这桩案子过去都十年了,你们怎么又提起它呢?何省见老板 也插足这个话题,有点不快,何省很大口地喝着酒说,这是我俩的话题,与你无关。老板见 何省不欢迎他涉足这个话题,就回到吧台那儿去,不再插话,但我能感觉得到老板时不时地 往我们这儿看。老板显然是在注意我们俩了,而这肯定是这话题引起的。过了一会,何省 也感觉出了酒店老板的过份关注的目光。这时,我的心里也有点不快起来,我对何省说,我 已吃饱了,走吧。何省见我这样说,立即响应,说,走吧,走吧。我们就很快地离开了这家 儒林酒家。 离开儒林酒家,何省说,要不要去看看王青青?她现在仍单身一人。我顺水推舟地说,好吧 ,去看看她吧,十年了,总该有些变化吧。在去往王青青处的路上,我被何省拽了一把,何 省说,知道吗,就是那桩莫名其妙的女生谋杀案,当时还牵连了我们作家班不少同学呢。听 到何省的话,我惊了一下,我问何省怎么回事?何省很漠然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我不再问何省也不再说话,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往王青青那儿走。虽然俩人都不说话,但我 知道,何省肯定与我一样,一直想着这桩十年前的女生谋杀案。而这桩无头案,显然已影响 了我的许多留在南京甚至早已离开了南京的朋友。
王青青住在艺术学院,我与何省足足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她的住处。王青青看到我和何省,很 平淡,没有一点夸张的表情。何省说,王青青,你总是这么冷漠。王青青不以为然,好久才 冲着我说,马叙,十年了,你确也应该到南京来一趟了。我说,是啊,我正是这样想才来南 京的呢。王青青像男性一样地在房间走来走去,说,这十年来,你都干了些什么呢?我说, 我是过得很一般的,做过一次服装生意亏了,就不做了。王青青说,是啊,真不应该把这五 年看成是多么漫长的时间。何省说,王青青,你这十年就一直独身吗?一个女人这样过过来 ,真不容易呀!何省这么一说,王青青就有些生气,王青青说,你不就在这十年时间挣了一 些钱吗?这十年间比你多挣钱的人多得数不清呢!何省说,你看看,你们都是一个样一个腔调 ,你们也不想想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王青青说,谁来同情你呢,没有谁会同情你的,这 十年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何省很宽容地说,我是不计较的,不计较任何人对我的看法,我认 为该作什么时我就去作什么。王青青说,这就好。我以为他俩会无休止地争论下去,但何省 的宽容很轻易地为这场还没开始的争论划上了句号,我也因此松了一口气。我也随着王青青 的口气说,这就好。至此,何省已再没有了谈话的兴趣。何省只是不停地抽着烟,我看出, 何省虽然很宽容地结束了与王青青之间的无谓的争论,但何省对刚才的话还是往心里去的。  何省提前离开了王青青的宿舍。何省离开之后,我被王青青拉到画室里看她的近期绘画。王 青青的画室很小,摆不了几幅大画,许多已经完成的画都竖着叠在一起。我看不懂她的绘画 ,她的画虽然很写实,但我始终看不出画中的具体意义和具体的指向。她画的大都是人的衣 衫和脏器的组合,被迫看了几幅之后,我就根本不再想看下去。王青青以前的绘画是很美的 ,也就是说是适合于看的那一类,那时她最喜欢画的是人体、风景以及小城的街景。想不到 她现在的画风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当王青青继续搬动巨大的绘画给我接下去看时,我对她说 ,我不看了。她说,干嘛不看了?我说,我看不下去了。她说,你害怕了?我说,是的,我害 怕了。王青青突然显得有点看不起我,她说,这十年来,你都呆在乐清吧,你们这些小地方 的文化人,就是喜欢那些所谓美的东西。我说,你以前不也画美的事物吗?王青青说,你干 嘛老提以前的那些事,尤其是搞绘画的,是一个时期一个时期地变化的。我说,是不是像毕 加索似的由棕色时期到蓝色时期再到红色时期?她说,也可以这样说吧,不过毕加索是伟大 的人物,这样比较只说明画家是不断地处于求变过程中的。我说,我是理解了你的这种求变 的过程,但我是仍然不懂你的绘画的。王青青这时显得比刚才高兴了许多,情绪有了明显的 好转。她听我这样说,也就认定我是理解她的这种变化的。这时她显得有些大度地说,这有 什么呢,你看不懂就不要看了。她这样一说,我就显得很轻松,我说,这就对了,看画怎么 能够强求一律的呢。接着,我与王青青离开了她凌乱的画室回到她的内室。她冲了一杯很浓 的咖啡给我。我喝着这杯很苦的咖啡,对她说,喝着这么浓的加啡,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王青青说,这就好了,像十年前一样,聊它个通宵。我说,你仍然是一个有激情的女子,怪 不得你爱画那些衣衫和脏器组合的绘画。王青青也喝着一大缸很浓的咖啡,她双手捧杯,喝 着的时候,微扬着脖子,那大杯几乎遮去了她的整张面孔。王青青听到我又谈论到她的这些 绘画,显得有点儿兴奋,说,我为什么画这些画,你知道吗?我不忍心打击她的刚发动起来 的情绪,我就说,肯定会有某种经历的,不然的话,你会画这些画吗?她保持着刚才的兴奋 ,大声地说,马叙,你说对了,马叙,我是因某种经历才画这些画的。我说,这就对了。王 青青也说,这就对了。 慢慢地,我与王青青的聊天聊到了女生谋杀案上。王青青说,马叙,你知道吗?十年前,我 们离开南大的时候,发生了一桩奇怪的女生谋杀案。王青青说这话时显得很兴奋。我说,我 仅仅知道有这么一桩案子。王青青说,这可是一桩大案。我说,我相信这是一桩大案,不然 的话,它的影响就不会延续到今天。王青青说,这是一桩奇案,至今仍然悬着,但它一直影 响着我们的许多同学和朋友。我说,都影响谁了?王青青说,黄季、何省、杨星、我,还有 在江浦的老皮和吴天。我说,都被这桩案子牵连进去了吗?王青青说,不是牵连,但都被影 响过。我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呢?王青青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最后,我的一大杯咖啡将近喝完了,我看王青青,她的一大杯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这时时 间已到夜里二时左右。我说,再喝吗?王青青说,再喝。王青青继续给我冲咖啡,冲完我的 ,又冲她自己的。这样我就继续喝着浓咖啡。我全无睡意,我看王青青,王青青也一样。我 想起了王青青说的关于她的绘画风格变化一事。我想,她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呢?绘画风 格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王青青这时也在看着我,可以看出她正在努力地捕捉我内心的 那些想法。她以前也常是这样的。她说,你在想什么?我说,你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呢?王 青青说,我的经历太复杂了,一下子是说不清的。我说,我相信。我确实是相信她有太多的 复杂经历的。我就一直不知道她的藉贯是在什么地方。根据她自己的叙述,她的藉贯有可能 是河南,也有可能是山东或江苏。她的叙述始终是闪闪烁烁的,尤其是对她自身过去的事情 ,每次叙述的时间、地点、事件过程都不尽相同。有时,别人即使追根究底地问她,但她也 照样地说得很乱,很恍惚。也正因为这样,我才真的相信她的经历是很多的。但这十年间王 青青又会有什么经历呢?王青青说,你知道吗?我的内心往往有一种暴力渴望、暴力倾向。我 很吃惊她的话,我说,你作一个漂亮的女人,怎么会有这种离经叛道的倾向呢?王青青说, 我是真的有这种精神倾向的。我说,这太出乎意料了。王青青说,你看我近年来的绘画,几 乎都是这一主题。我试着问王青青,我说,你的这种变化是不是与那桩女生谋杀案有关?想 不到她很快就否定说,与那桩女生谋杀案无关。我又试着问她,你到过现场,看见过现场吗 ?这时,她说,是的。过了一会,王青青又说,你知道吗?我还被传讯过。我说,被传讯过? 她说,还有黄季、何省、杨星,他们也被传讯过。我说,那么说,他们也都被这桩案子影响 过?王青青说,肯定是被影响过。王青青说,有时,我恍惚觉得我真的就是那个分尸的凶手 啊。我说,不管如何,你内心的暴力倾向是肯定的。 我与王青青一直聊到天麻麻亮,最后王青青终于靠着沙发睡着了。我接着离开了王青青处, 返回去找黄季。
到黄季宿舍,黄季正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写作,看架势黄季现在也是一个通宵写作者。果然 黄季说,我已写了一夜,现在情节发展有点儿难度。我刚找到一个方凳坐下,黄季说,你别 坐那儿,过来看看我的小说。我就过去看他的小说。黄季把小说敲回去敲到第一页,我就从 第一页看起。黄季已写了一万字左右。黄季说,估计还有一万字左右。 小说的开头是这样的:
我迟早会离开南京去上海。但具体什么时候去上海这仅是一个时间问题 。我现在单身一人,住在一个租来的房间里,无穷无尽地写作、写作、写作……



接下去是写他在南京的失败的婚姻、无聊的写作生活、庸俗透顶的交际、自以为是的性人比黄花瘦爱。 黄季每写完一节,都要写下一句,我想我会离开南京去上海的。在黄季的写作中,上海始终 是一个充满了巨大的可能性的、但又是一个始终虚幻的地方。虽然北方、南方以及中原的许 多城市都对上海这座大城市有种本能的疏离感和内心的厌恶,但黄季始终对它有着巨大的好 感,他是把它看作一个前方、一个虚幻的所在。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定会去上海的。黄季小 说中的南京也是一个虚无的地方,黄季所写的那些南京女性,也同样是飘渺、虚幻的,即使 是强烈的性,一过去就恍惚、遥远了,始终是无法捉摸、无法体验的虚幻。黄季写道,一如 秦淮河,除了它是一条被污染、流动的、现在的河之外,它的过去在哪儿?而我们现在所说 、所写、所听的,越是说得多、写得多、听得多,那过去的秦淮河离得我越远,越虚幻。 看着黄季的小说,我的心里有些不快,我是很不喜欢黄季的这种似是而非的小说。我对黄季 说,你怎么写来写去都离不开虚幻和虚无呢?黄季说,你看看我这种生活状态,我只能写这 种小说。我想想黄季现在也真的是这种生活状态,他是典型的南京文人中的一个。他们那一 拨人,基本上都是这样的,离婚、辞职、买电脑、喝茶酗酒、通宵写作。我继续看下去,许 多空泛的地方很快就敲过去,慢慢地,黄季所擅长叙述的性出来了,一个秦淮河边的女子, 妖艳、闪烁,她在黄季的叙述中展开、波动、来去恍惚,她除了与黄季 ** 之外,还跟秦淮 河边的一个疯子调情,疯子有着一个巨大的肮脏的阳莫道不消魂具,她用长长的青草拨着它,迫使疯子 狂叫、痛哭。而这个疯子竟讲一口纯正的上海方言!那女子对疯子说,你为什么不去上海呢? 你去上海吧!后来女子与黄季 ** 时也这样说,你为什么不去上海呢?你还是去上海吧!接下 来是空白,黄季的这篇小说暂时写到这里。我问黄季,你这小说接下去怎么写呢?黄季说, 我也不知道。后来黄季说,马叙,我俩一起把情节向前推进吧。我说,怎么推进呢?黄季说 ,一块聊,交叉着聊,这样很容易的。我说,行啊,这样倒也有乐趣。这样,两个人慢慢地 聊,一起把情节向前推进。 我说,你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在古平岗有一幢废弃的三无楼房,是建筑单位建成后因质量问 题无法移交的一幢危房,后来你在那里占了一间房子,独居,写作。黄季说,后来赵茵(即 秦淮河边的妖艳的女子)来了,赵茵说,这地方很棒,可惜没电没水;我对赵茵说,这多好 ,白天也像黑夜,在走廊里走动,像一个贼一样。我说,你后来又在三楼占了一个房间你常 常是这样,在六楼与赵茵 ** ,然后回到三楼写作,而赵茵不知道你在三楼还有一个房间。 黄季说,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这里没法用电扇, ** 与写作感觉都很差。我说,有一星期 ,赵茵怕热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天气本来就热,你感觉很差,“我必须离开南京去上海 ”的句子出现得很频繁,这个星期,你一直呆在三楼写作。黄季有点兴奋起来,黄季说,第 二个星期,赵茵仍然没有来,我回到六楼,我在房间的各个墙壁上画下了许多图案,并在图 案旁写下许多文字。我说,你没完没了地画印象中的上海外滩的万国银行、外白渡桥、十六 浦码头、钟楼、黄浦江、各种货轮、客轮、书报亭、绿化带、公园的石凳、石椅、上海女郎 、竖领旗袍、高跟鞋、手袋、旧时代的洋车、洋行、东方明珠电视塔、杨浦大桥、南浦大桥 。这些都是你臆想中的新旧混杂的混乱的上海。而事实上,你根本就未去过上海,尽管上海 与南京近在咫尺,但你一直没有去过。黄季说,这段时间,这幢楼里搬来了另一个搞绘画的 人,他在四楼占下了好几个房间,然后一个墙面一个墙面地画壁画。我说,与他来往的人多 而杂,其中就有赵茵等几个女人。黄季说,可不是?除赵茵之外,还有一个叫陈卞的女生, 好像是南大物理系的研究生。我说,不是好像,她确实是南大物理系的研究生。这时,我与 黄季很流畅地把这篇未完成的小说继续向前推进,但这种共同的虚构却越来越趋向于真实, 至少两人的感觉已在真实的情境之中。我与黄季继续把小说向前推进。黄季说,那个搞绘画 的男人叫巫中,他妈的名字鬼里鬼气,做事也鬼里鬼气。我抽出一支烟,点着,然后接着说 ,巫中有次到六楼你的房间里,看见你的墙壁上的那些上海外滩的新旧事物,狠狠嘲笑了你 一通。最后他问你,你什么时候去上海呢?黄季说,有次陈卞来找巫中,他不在,刚好我从 四楼经过,陈卞就到六楼来玩,陈卞说,黄季,你怎么能这样生活呢?我说,你老是找巫中 ,巫中不也是这样生活的吗?你猜陈卞怎么说,陈卞说,巫中是与你不一样的,巫中是放荡 不羁的一个人,他的目的是完成这栋楼里的所有壁画然后离开这栋楼;我对陈卞说,陈卞, 你别听他瞎 ** 扯,巫中其实是很庸俗的一个人,我看得出;陈卞却不以为然,陈卞说,那 么你呢?你其实是很虚无的一个人,同时又很虚伪,上海离南京这么近,你却不去,还独身 一人住在这么一个地方。黄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显然被自己这种虚构的真实迷惑了。 我接着他刚才的话,我说,你听了陈卞的话,沉默了很久,这使你想起了赵茵,赵茵庸俗、 可爱,看人看不透,只想着与你上帘卷西风床,而你又由赵茵联想到陈卞,你观察着坐在你面前的陈 卞,陈卞的肢体丰满修长,这使你不禁心旌摇荡,说白了你已想着与陈卞的床上之事。陈卞 已看穿了你的心思,但陈卞却故意叉开话题,她问你什么时候去上海?你不得不痛苦地压抑 自己刚才的性欲冲动,你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上海呢。黄季这时说,马叙,你他 妈的说的好像是真的一样。我继续说,此后,陈卞又到你这儿来了几次,但你们的交往一直 很平淡,很无聊,有几次还谈到了具体的性,也照样很平淡很无聊,总之是无法深入的交谈 。黄季说,此后赵茵再也没有出现过,陈卞呢,偶尔还会来一两次,但话题总是很平庸也很 恍惚,有一天傍晚,大约六点多钟,陈卞来了,我俩照样是神聊,后来她问我,你到底什么 时候去上海呢?她又说,我知道你是不可能去上海的,尽管上海近在咫尺,但你使它变得陈 旧又遥远。黄季继续说,后来天完全黑了下来,陈卞要回去,但是她很怕,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说这样也一样的害怕,这样她就留了下来,后来我半夜醒了过来,发现陈卞不在了,也 就是说她走掉了。我说,陈卞以后再也没到你这儿来过,是吧?黄季说,是的。我说,不久 以后,南大的一女生失踪,那失踪的女生就是陈卞,后来公半夜凉初透安人员确认陈卞被谋杀,陈卞的 特征与一周前被发现的无名女尸相吻合,那女尸被肢解成了许多部分,一部分被抛在鼓楼附 近,一部分被抛在新街口附近,一部分被抛在玄武湖边上。 黄季这时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什么呀?你说陈卞被杀了?我说,你紧张什么,这是小说,是 虚构。黄季说,是啊,这是小说,是虚构的,但怎么绕着绕着就绕到那桩谋杀案上来了呢? 我说,不管怎么说,这案子对我们这批人的影响总是挺大的,不然的话,你想,我们怎么现 在还在谈论这个话题呢?黄季说,倒也是,何省、王青青、还有我、杨星,都被派出所传讯 过。我说,那时,你们都是被怀疑对象,这对你们来说,是不是不公正的呢?黄季不愿再谈 下去,与刚才共同虚构小说时的神态完全两样,刚才的那种亢奋状态已荡然无存。黄季显出 了那种固有的闲散、疲惫。显然黄季已不再对这桩女生谋杀案感兴趣,也更不愿它作自己的 小说的结尾。这可看出黄季对这桩案子有种本能的拒斥。这与王青青截然两样,王青青却对 这案子津津乐道。尽管我刚从北京下来的第二天早上黄季也曾提到这桩案子,那时他肯定以 为我不知道这案子因此当作一大新闻告诉我。但是我现在已知道得越来越多,而且还把它 构思到黄季的小说《什么时候去上海》的结尾之中。我在乐清时,与南京相距一天一夜汽车 的路程,南京的那些事情对长期居住在乐清的我都是遥远的、恍惚的、虚幻的,包括这桩早 已知道的案子在内,都是这种感觉。但现在已不一样,我感到我也渐渐地处于这个案子的迷 雾之中,在这之间,我与黄季的感受是同等的。 接下去,黄季再不谈这桩女生案。我的兴趣尽管刚被提起,但看黄季这样,我也只好暂时放 下这话题。
这样过了几天,黄季的小说已写得差不多了。王青青挂来电话让我过去。她说有一个画展将 在江苏美术馆展出,她现在正在准备之中。我到她那里时,她正在挑选着一幅幅绘画作品, 她把所有的画分成两拨,其中一拨将运到美术馆布展。王青青问我,你隔了这么些天,再看 我的绘画有什么新的感觉吗?王青青问得很认真,但我能有什么新的感觉呢?我如实对她说, 我能有什么新的感觉,我是不喜欢你这种恐怖的绘画,我归根结底还是喜欢画得好看的那种 东西。王青青说,你是不知道观念的一个人,你应该知道我正在进行一场观念革莫道不消魂命。我说, 你不要轻易说革莫道不消魂命这个词,我对这个词不感兴趣。王青青失望地说,你是一个平庸的人。我 很高兴王青青这么认识我,王青青对我的看法与何省对我的看法如出一辙,我确实是一个平 庸的人,我的生活确实是与黄季、王青青他们有着天壤之别。我也因此终于同意给王青青打 下手。王青青的画是各种各样的空洞的布衫,它们穿在看不见的事物上,我把它们一件件地 归拢一起,然后用聚乙稀绳子捆好。 王青青很忙碌,一会儿去打个电话,一会儿又去接个电话,她似乎永远在这个电话与下个电 话或更下一个电话之间奔波、忙碌。这样下来两个小时,王青青接了(包括打出去)约有十来 个电话。都是各种各样的电话,有谈布展的、有闲聊的、有挑逗的、有讨论所谓观念问题的 、有订购油画的。王青青接完电话闲下来的时候,我对她说,你的性是扩展型的,你感兴趣 的对象太广太杂了。王青青不以为然的说,你这是老掉牙的弗氏理论,是腐朽的理论,你想 想,我是与你不一样的,我是生活在南京的,生活在其中啊。我高兴地说,你看,你还是有 很强烈的感慨吧。王青青叹了一口气,不言语。我趁机扔过去一根烟,我说,我理解你,你 们在南京,也只有这样生活。王青青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说,你很可笑,马叙, 你很可笑。我再没说什么,我在心里想,我与王青青他们的距离是显而易见的。王青青、黄 季、何省他们,自我肯定的意识非常强烈,而我则是恍惚的、自卑的。我想起那桩女生谋杀 案。我想,假如那段时间我也在南京的话,我肯定也会被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叫去传讯的,而且,我有可能 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具有更多的疑点。这样的话,我就有可能被长期地关押在看守所 中,直到这桩悬案弄清为止。这时,王青青看我心神游离,王青青说,马叙,你想什么了? 我把自己刚才的恍惚的感觉说了一遍。王青青说,这太有意思,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 说,我也不知道。 这时,王青青又去接了一个电话,看样子,挂电话的人想过来一起帮王青青的画展布展,但 王青青没同意他过来,王青青说,我这里已有一个帮忙的朋友了,我与他是老同学了,我现 在不需要你过来。王青青最后强行挂了电话。王青青因为我在这里而拒绝了另一个朋友。我 估计这个给王青青挂电话的人肯定与王青青的关系是非常随便、密切的。但是王青青却没让 他过来。这样一来,他就会猜测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我)与王青青的关系的密切程度超过他与 王 青青的密切程度。我问王青青,你干嘛不让他过来帮忙呢?这样至少可以轻松许多。王青青 说,让他过来干嘛,他一过来就要 ** ,一天好几次。我笑着说,这样也未尝不可。王青青 说,你也这样认为?我赶忙声明说,我没有与你 ** 的愿望,但别人 ** ,一天几次,也属 正常范围的。王青青说,这就好,我知道你是不会这样的。王青青显然是把我看成典型的小 城文人了。 第二天,王青青把画运到美术馆去布展,王青青终于叫来那个被她称为一天要 ** 好几次的 那个朋友。我们来到美术馆的时候,已有几个扎着头发的男人坐在地上闲谈聊天。王青青对 我指了指其中的一个男人,说,昨天打电话的就是那个。他们看到王青青,就都从地上站起 ,那个一天作好几次爱的王青青的性伙伴走到美术馆外面卖力地从车上往下卸画。我也过去 卸画,我对他说,你很有力气。他以为我在嘲笑他,从车上下来,朝我看了看,说了一句傻 逼!然后扬手就给了我一拳。他这一拳很重,来得突然而快捷。我根本没有思想准备,一下 就被他打人比黄花瘦倒在地。但我很快就起来,我刚要还手的时候,又被另一个打了一拳,那个王青青 的性伙伴就在那里笑。我被他们打了一顿,我看王青青,王青青在旁边若无其事地观看我们 。我装作软弱的样子,慢慢地起来,我说,你们别打了,然后我来到王青青的性伙伴面前, 我说,我操你妈!这时,王青青过来说,把画搬到里面去布展。我搬着画架,对王青青说, 他们都以为我是你的性伙伴。王青青说,这有什么呢,如果他们不这么认为,倒是不正常了 。这时,王青青的性伙伴过来,站在我的面前,又对着我骂了一句,鸟人!我刚要出手,被 王青青拦住了,王青青说,先布展吧。我对王青青说,一群王八蛋!王青青不以为然。她指 挥大家把画挂好,弄正,在这过程中,王青青的情绪一直很好。 在布展过程中,我又想起了那桩女生谋杀案。我想起第一天与何省到王青青那里,在聊天中 王青青表现出对那桩案件的兴趣和激赏。在布展之中,我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我看到其中 一幅画的标题。这幅油画的标题是:“一个女性的死亡”。我相信,不只我一个人被这个标 题所迷惑,其余的人(包括王青青的性伙伴)也一样在这幅画前站住、观看。画面仍然是王青 青惯有的“空衣”系列。画面上的这套衣裳是一套质朴甚至土气的女性衣裳,还有一些零碎 的布片静止在空中,我估计它是暗喻被肢解的青春肉体,每一片布原都应是一块充满生命力 的温暖的肉体。远景还有枯树和飞鸟。尽管画面其实是美的,但我的心情被这幅画的标题弄 得很糟。我不知道背景的树和飞鸟是什么意思。难道王青青的潜意识中对这桩谋杀案有所知 晓?但我又立即否定了自己的这种猜测,因为这案例现在还是一个悬案,也可以说已经毫无 线索或者线索全断,王青青是不可能知道什么的,哪怕是这桩案子的万分之一的迹象,但是 ,王青青毕竟还是画了它,那么,至少说明王青青还是有所感受和有所触动的。王青青看到 几个人都被这幅画引起了兴趣。似乎这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一幅画,而王青青终于画出了这幅 画。王青青肯定知道大家并不真正对绘画本身感兴趣,而是对一桩尚未破获的搁置了十年的 悬案感兴趣。他们那一拨人中有一个说,想不到王青青对一桩已过去十年的悬案感兴趣。王 青青说,其实,说白了,还是大家放不下,后来王青青说,也许凶手就隐瞒在我们中间。我 说,谁知道呢?也许我就是凶手。我说这话是很冷漠,我想,这时别人看我时会觉得我是一 个非常阴险的家伙。 王青青突然说,你说什么?马叙?我很淡漠地说,没什么,我根本就没说什么。我来来去去地 在画前移动着,我的感觉非常差,我想,他妈的一桩谋杀案竟会延伸到今天的这个画展上。 这时,别的人也很突然地紧瞪着我。我这才回过神来,明确地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一句什么话 。我想,他们这帮无聊的人正在把我无意间的这句话展开来,再加上猜测,就是这样:匿藏 了十年的马叙,今天终于于无意间说出了这桩悬案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当然他并不是故意说出来的,他 是受集体无意识支配而说出的(在大家无意识的关于谋杀案的轻松的话题中而引出的)。但王 青青很快就感到了歉意,她为无意识瞬间中把我认为凶手而不安。王青青的性伙伴也因此突 然对我客气起来。我知道,他是认为我有可能真的是这桩悬案的凶手(或凶手之一),他虽然 曾经为了我的一句话而对我拳脚相加,大打出手,似乎天下只配他一个做强盗,但当他面对 一个阴险、凶狠、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时,他就会变得比一只小老鼠更加地软弱和胆懦。 当全部的画刚刚挂完时,这些人就借故离开了,只留下我、王青青、王青青的性伙伴三个人 。这时我知道王青青的性伙伴名叫东江。东江本来也想借故离开,但被我挽留下来了,我说 ,你别走,你留下来。王青青也说,东江,你留下来,中午一起喝酒吧。东江就留了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开始调侃东江。我说,东江,你他妈的壮实得像一条猪牯。这时,王青 青开始护着东江,王青青说,马叙,你别灌了两两猫尿就乱咬人。我借着酒劲,说,你别他 妈护着他,你他妈的欠操。东江惶惑地说,有话好好说么,何必这样呢。我喝了一口酒,在 嘴里含了一下,咽下,我说,你一开始以为我是王青青的性伙伴,所以你他妈的打我,是不 是?东江说,我喝酒,向你道歉,不好吗?这时,王青青说,我也喝。我又说,东江,你他妈 的壮实得像一头猪牯。我说完这话,盯着东江和王青青看,我知道他俩都知道这句话的潜台 词。终于,东江很快就借故离开了。东江离开之后,王青青说,马叙,你不要卑鄙。我说, 你他妈的高尚,你与东江一天要作许多次爱。王青青说,你其实是自卑的,你是想用卑鄙掩 盖你的自卑。这时,我突然醒悟过来,我来南京干吗呢,我具体的目的是什么呢(其实就根 本没有目的)。这样,我就自动终止了与王青青的无谓的争执和抬杠。
离王青青的画展开展还有几天,何省带来了一个文化经纪人来找王青青洽谈买画之事。经纪 人说想买风景画,虽然现在没有,但是画好之后再卖给他也还来得及。王青青有点不以为然 。何省看两人谈不拢,就说,还是先交个朋友吧,关系建立了,也就容易理解了。何省一插 话,谈话就引到何省身上了。王青青说,何省,你也不看看我,忙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来凑 什么热闹呢?何省说,搞艺术不能钻牛角尖,一钻了牛角尖,进去了就出不来,像你、黄季 都是这样。王青青说,你是与我们不一样的了,至少我还在搞艺术。我插话说,这是猪往前 拱,鸡往后扒。何省说,我们的差别都是在时间上啊,十年前大家在一起时都有一个共同的 目 标,但现在怎么样,每人都有每人的道,大家都相互离得越来越远了。王青青也终于感慨地 说,这十年来,也确实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了。这时,何省带来的经纪人挑出王青青的一幅 画,等着王青青开个价,王青青顺口说一万。何省说,王青青,你别吓唬人,我看一千吧。 王青青说,就一千。这样,王青青终于成交了一幅画,虽然只卖出一千,但我看出王青青还 是挺高兴的。王青青也终于不能免俗。我这时才感觉出了何省的能量和能耐。他弃文从商肯 定是走对了路的。我趁机问何省。我说,我总觉得你是离我们(黄季、王青青、我)越来越远 了。何省很高兴我这样去看他评价他,他说,你说对了,我就是要远离你们,离得越远越好 。何省说,说实话,我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搞艺术的。何省说这话说得很小心,我知道这是他 的心里话。何省以为我们会计较他这句话的,但王青青很漠然,也许她认为既然何省有了这 种心态,那么就根本没有了与他对话的必要。我看王青青这种姿态,我也不再说什么。我心 想,这正是何省之所以是何省的根本原因所在吧。 这样无聊地坐了一会,何省已不愿再在王青青这里呆下去,他开始找借口离开。何省怂容那 位经纪人,指着我对他说,这是我的朋友、同学,远道而来,今晚上你看着办吧。经纪人说 ,行呀,喝茶吧。经纪人显然是精明的,喝茶几十块钱就能打发,又做了个顺水人情。但何 省没同意经纪人的喝茶的建议,并且坚决给否决掉了。何省说,喝茶算什么呢?桑拿吧。经 纪人说,狗日的。何省坚持说,桑拿吧,桑拿吧。最后,经纪人只得说,就桑拿吧。我说, 何省,你自己想桑拿却拿我当牌打。何省说,谁不想桑拿呢,(指指经纪人),他自已也想啊 。 这样,三人就一起到了一个桑拿房。这桑拿房靠湖边,坐在前厅,透过回廊的栅栏能看得见 湖边的草坪以及拍岸的湖水。我、何省、经纪人,三人一排分别坐在三张躺椅上。我看他们 两人,两人都很有耐心地坐着,他俩的情绪自然地影响着我,我也就转焦急为安静,与他俩 一样安静地等待着。透过栅栏,三人都看到了远处(约四十米开外)的树荫下坐着一对男女。 这时,何省抬头看了看挂钟,何省说,你们看,远处的那对男女,你们看到了吧?我说,看 到了。经纪人也说,看到了。何省说,现在已到了五点半了,再过一个半小时天就黑了,你 看他们两人会作什么事呢?何省马上接着说,天黑了下来,他们就可以在黑暗中 ** 了。经 纪人说,这有什么呢,很一般的事。何省说,不,你难道不知道有联防队吗?联防队每天都 要抓到几对的。我说,那一瞬间,很悲壮啊。我这才回想起何省在十年前似乎有过类似的经 历。那时,我听到有朋友曾说起过这件事,但说得很含糊,而那时何省也根本不承认。想不 到今天何省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这是否说明何省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次的经历呢?我对何省 说,十年前你在湖边曾被联防队逮到过吗?经纪人说,哈,何省,竟有过这么回事呀?何省这 时换了一个姿态,从坐姿改为半躺式,双手抱着后脑,把双眼微微闭上。可见何省已经默认 了有这么一回事。这样地过一会,外面的天色已有些暗了下来,何省仍是那种姿态,经纪人 有点感慨地说,何省是想起十年前的那些事了。何省闭着双眼说,是啊,这种事总是从很诗 化开始的,到后来都是悲壮的结尾。经纪人说,无论如何,这都是值得回忆的事。何省说, 狗日的联防队,都是些变半夜凉初透态的窥性癖。我说,那次,还有些什么事呢?这时,何省又调整了 一下姿态,从躺式重新改为坐式,双眼也从半朦胧的闭合状态重新大张开来,这说明他肯定 被那次事件的后来的不愉快情形刺激着了。这不愉快肯定是被联防队所引起的。经纪人说, 这事到后来你肯定很狼狈。何省说,怎么说呢,这事反正是糟糕透顶了。我说,当时与你在 一起的那女人是谁,我们都熟悉吗?何省说,你们不认识,我也仅见过两次面,叫李娟,自 那以后再也没碰到过,但以后,就是南大女生案之后,派出所传讯了我。我说,你们俩,其 中一个有牵连吧。何省说,你知道吗,这湖边,是抛尸现场之一。经纪人这时笑说,你有这 种经历,这么风流,派出所不调查你调查谁。何省说,这事糟透了,我一进去,这事就在外 面传开了,当时系里看了笔录,不知道是哪个狗日传开的。我说,可是你有这种事是确实的 哪。 何省无奈地说,是的,他妈的老婆就是在这事传开之后离婚的。我说,后来那李娟呢?何省 说,派出所一直未找到李娟,因此派出所曾一度认为李娟就是那个死去的女生的化名。我高 兴地说,这样一来,事情就多就复杂了。何省说,我至今还搞不清楚,那凶手干吗杀人分尸 呢?我说,这谁知道呢,反正只要这案子还悬着,我们就不可能知道其它的什么动机和情况 。这时,桑拿房空出来了。经纪人说,进去吧。我们三个就鱼贯而入。我是第一次进桑拿房 ,蒸汽一起,闷得受不了,我洗了约十来分钟就出来了。我在前厅一边抽烟一边等,等了很 长时间,才见何省出来。我不耐烦地说,你们真是太慢太慢了!何省不理我的催促,慵懒地 靠在躺椅上,抽出一根烟,点燃,慢慢地抽着。然后问我,叫小姐了吗?我说,没有,我闷 得受不了就提前出来了。何省说,你是怕被小姐蔑视。我并不计较何省对我的猜测,我说, 我是有贼心没贼胆,万一染病或被抓怎么办?何省有些不耐烦地说,跟你在一起真没意思, 这么玩不开。我坦白地说,我离开南京已十年了,我是与你们有着十年的距离啊。何省不屑 地说,不是十年,是十年、二十年。我想了想,说,是的,这是观念上的距离,我与你、王 青青、黄季、杨星,都是观念上的根本区别。这时,经纪人也已洗完桑拿出来,外面已处于 完全的黑暗之中。借着桑拿房前厅里透出的灯光,可隐约看到附近几对流动的身影。何省说 ,操!尽是些微山湖的水上游击队。但我已兴致不高,提议说,我们还是作鸟兽散吧。三人 就这样作鸟兽散。
我再去黄季处时,黄季正在与一个女的在边看电脑视屏边交谈。他俩显然是在谈黄季自己的 一篇小说。黄季的速度是几天一篇小说。他总是热衷于让别人在电脑上读他的小说,然后一 起展开讨论。他俩看我来了,就停止了讨论交谈。黄季指着那女的说,这是苏州的小陈。然 后又指着我说,这是浙江来的马叙。小陈说,你们浙江有《江南》、《东海》两家刊物,办 得怎么样?我说,你光听过刊名没看过刊物?小陈说,没看过。我说,至少你应该到浙江走走 ,到温州走走,这比看刊物有意思。黄季说,干吗去浙江温州?要去就去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新疆。我说 ,你自己到现在哪儿都没去过,甚至连近在咫尺的上海也未去过,你总是这样生活在自己的 乌托邦里。小陈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上海与南京。我说,女人都是这样, 都差不多的。过后,我小心翼翼地问小陈,你也是搞文学、写小说的?小陈说,不写小说, 也不搞文学。黄季说,小陈做服装生意,但是她会读小说。我相信黄季的话。至少黄季的生 活是文学化、小说化的,黄季也正需要小陈这样的年轻女人来读他的自传性质的小说。而小 陈则是生活在文学外的,这就是给了黄季一种外延感。我问小陈,你读过黄季那篇没写完的 《我什么时候去上海》的小说吗?小陈说,已读过。黄季说,小陈读这篇小说时感觉很好, 她反来复去地读,读了很长时间。小陈说,这是篇很棒的小说。我明白像《我什么时候去上 海》这种小说,只有像小陈这样的年轻女人才会读得很深入。我也因此明白黄季为什么给小 陈读这篇小说。我私下里觉得,黄季跟这样的女性交往会没有什么结果的。但话又说回来, 黄季需要的正是小陈这样的年轻女性。我估计他俩已经上过床,但上帘卷西风床的次数不多,如果估 计得精确一点的话,他们的次数约在5-6次左右,且时间间隔比较长,不然的话,小陈肯定 会厌倦黄季的小说的(哪怕一开始很喜欢)。 由于我的突然介入,又由于他们之间有那么一层特殊的关系,小陈再玩了一会儿后就走了。 我终于对黄季说,你的生活不能老这么小说化。黄季反问我,那你说怎么生活呢?我说,我 不知道,但你必须寻找更好一些的生活。听我说出这种话,黄季发火了,黄季说,你他妈的 闭嘴!你他妈的是一头乡下来的蠢猪!我退后一步,平静地看着黄季发火,他把我看成一头来 自小城的蠢猪,也许有他对的地方。我干吗来南京呢?我到南京来具体又干吗呢?我的目的又 是什么呢?当然,再退一步说,出门在外又要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呢? 但蠢猪这个词,它已不可能就此消失,它由黄季口中说出,由我听到(他其实是单指我),那 么,它就已存在我心中,或者说,蠢猪这个词早就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心中),这个隐藏的 词语我本来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奉献给别人的(比如黄季、何省等人),但是,黄季的辱骂已彻 底唤醒了它、翻出了它,虽然它仍然封闭于我的体内、心里,但它已明确地对应于我个人, 也就是说,我确实是一头从乡下来的蠢猪!当然,我的内心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黄季也恢复 了常态。我与黄季,两人都没在乎刚才的这件事。
 接着几天,我仍然住在黄季这里。我有时睡觉,有时看着黄季写小说,有时读黄季仍还储存 在电脑中的小说片断。一天夜里,大约凌晨二点左右,黄季把我从睡眠中叫醒。黄季说,马 叙,后半部分我们共同虚构的那篇《我什么时候去上海》的小说,结尾部分我写进了女生谋 杀案。我在迷迷糊糊之中不明白黄季的话的意图,我说,不就是那篇小说吗?黄季说,是啊 ,我在结尾写了陈卞被抛尸一事。这时,我基本已清醒过来,我说,你就是为了这事把我从 梦中叫醒的吗?黄季说,是的,我已好几天睡不着了,我老是想着陈卞被杀这件事,我有时 甚至觉得我就是那个杀陈卞的凶手。我被黄季的话说得有点兴奋起来,我说,你觉得自己有 作案动机吗?黄季说,杀人有时其实不需要任何动机的,有时突然一冲动,一刀下去“嚓— —!”的一声,一桩杀人案就发生了。我说,你在小说中写明陈卞是你杀的吗!黄季说,没有 写明,小说中凶手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什么线索和痕迹。我分析说,既然这样,就不能肯定 陈卞是被你杀的,但是,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在你的现实生活中如果真的有陈卞这样的 女性出现的话,你极有可能会因突然的挫折、愤怒、打击而去杀害陈卞的。黄季这时的脸上 有些可怕,黄季的话开始出尔反尔、自我否定。黄季说,你怎么把虚构与现实混为一谈呢? 我说,不但只是你有杀人的可能性,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杀人的可能性,你、我、王青青、何 省、杨星等,如果每人的生活中都有一个陈卞一样的女性出现,而陈卞出现之后又带出一系 列很纠缠的问题,而责任又在于陈卞自己,那么,我们每个人都有杀陈卞的可能。我又说, 是的,我是不可能排除自己的这种可能性。后来,我又说了十年前何省在湖边遭遇联防队这 件事。我也因此推断何省有可能因一系列问题而把那个叫作李娟的女人杀掉了,尽管何省在 叙述中声称自那次以后再也没见到过那个叫作李娟的女人。 黄季这时打开了电脑,敲到《我什么时候去上海》这篇小说,再接着敲到小说结尾部分。其 中有写到他与陈卞之间的具体的性生活,黄季写道,第一次,陈卞显然还是拒斥的,但的她 行为上的顺从使他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而陈卞自己也说,是不是不行了?这使他高胀的欲望 削弱了不少。等到行将天亮(估计是已到凌晨三点左右),才感到和谐了一些,但两个人的激 情都已所剩无几。但黄季仍感觉到陈卞很深的刻骨的冷漠,这使黄季产生了莫名的憎恨。但 陈卞这次之后,却再也没出现过(就好像李娟对于何省)。黄季写到这里,又出现了那句话: 我想我会离开南京去上海的。此后,接着一段,是一些无聊的闲话,再接下去,跨过一段日 子,开始写到了那桩著名的女生谋杀案,经过分析、对证之后,确认死者即陈卞,已死的陈 卞被公半夜凉初透安局定性为一个在生前学习成绩中等,热爱诗歌和文学、富于幻想、常有出格行为、 喜欢交往的物理系研究生。 我刚读完小说,黄季就随手关闭了电脑,然后靠在坐椅上,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王青青的画展正式开展。 我与黄季一块来到美术馆展览大厅时,已是上午九点多了。画展冷落,在大厅里移动、观看 的只有寥寥的几个人,直到将近中午,才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一些人。这其中,有王青青的性 伙伴东江。 画展上,还有许多熟悉的人,其中包括何省和那个经纪人。我注意许多看画人的表情,我估 计大部分人不喜欢王青青的画,他们对王青青的画不以为然,他们看画时表情冷漠,一些人 由不喜欢到拒绝、甚至反对。到后来,有一拨人(约四个或五个,因为其中一人频繁走动, 难以确定是不是那一拨内的人),说话的声音很响,他们以此表示自己的拒绝和反对。其中 的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他们说,狗日的,这些画简直是惨不忍睹,她(指王青青)应该 去跳粪坑才对。他说这句话时,王青青也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估计王青青也听到这句话 了,因为王青青的脸色有点难看。这时,我过去,对王青青说,你别理他们,这一帮全是垃 圾。想不到王青青对我的话很生气。王青青说,你别说出这种话出来!我说,你怎么了?王青 青说,我会怎么了?你不要对我说这些话。王青青的态度,使我很不舒服。我就在画展上乱 逛,我准备逛一会儿就离开这里,或者干脆离开南京。 这时,东江过来喊住我。我不想搭理他,但东江很热情、很下贱。他把我拉到一个角落里与 我聊天。我说,你的心情不错吗。东江说,是的,不错。我说,你昨天与王青青在一起了? 东江很愉快地说,是的,是的,我昨天一直在她那里呢,我与她讨论她的每一幅作品。我冷 笑着说,你们还 ** 吧,一天好几次?东江仍然笑着说(一种愉快的回忆性生活的神情),是 啊,是啊,昨天的感觉特别好,特别的和谐。这时,我冷冷地对他说,你走开。东江觉得有 些突然,说,什么?我坚决地说,你走开。东江终于拉着一脸的惊疑,悻悻地离开了这个角 落。东江一走开,我就离开了美术馆。
我慢慢地走在街上。我走出约二十分钟之后,遭到了两个陌生人的拦截。两人一高一矮。我 还未完全看清他俩的面目时,我的右手已被那个矮个子迅速地拧到背后去了,他把我的手拼 命地往肩胛的位置拧上去,我被迫地作出弯腰的反应,接着,这条手臂被矮个子继续拉高, 这样,我被迫蹲下来。这时,那高个也蹲了下来,蹲在我的面前,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证件, 给我看一下,然后极快地说,我们是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我们跟踪你好久了。我一边忍着剧痛,一边用嘴 角咝咝地吸着冷气,一边对他们说,你们抓错人了。高个子幸灾乐祸地说,怎么会错呢?我 们抓的就你。这时矮个子高兴地说(他仍然拧着我的胳膊),别跟他罗嗦,回派出所去。在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仍不死心地对他们说,你们确实是抓错人了,我是写作的,写小说、写 诗、写散文,不知你们有没有读过我的东西。高个子说,狗屁!谁会看你们那些东西呢!我说 ,你们跟踪我多长时间了?他说,你一进美术馆,我们就盯上你了。我说,我又不是流窜犯 ,你们干吗要盯梢我。高个子说,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事吗?这时,矮个子又说,别 跟他罗嗦,到派出所再慢慢审问。矮个子这样一说,高个子就不再说话。这样,我很快就 被他俩带到了处在一个弄堂中的派出所里。 派出所里挂满了“为民除害”、“年度先进”、“文明单位”等紫红平绒布做底、上缀黄色 字眼的旌旗,旌旗下方还有黄色的流苏。没等我松驰下来,他们立刻对我进行了讯问。他俩 每人一张桌子,就坐在桌子后面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我进行讯问,他俩的分工是矮个子负责讯 问,高个子负责笔录(也经常穿插问话)。问了许久,我才弄明白他们是在讯问十年前的事情 ,即讯问我与那桩著名的女生谋杀案之间的关系。而且,在一开始讯问时,他们也曾声明, 他们并没认定我是凶手,他们的意思是要我诚实地向他们提供十年前的一些事情,最好是有 关线索。我说,我能向你们提供什么线索呢,十年前的事情,我已记不真切了。矮个子说, 我们希望你能很好地配合我们工作,我们问你话的时候,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仍坚持说,你 们别弄错,凡我知道的事情,别人也早已知道,比如黄季、何省、王青青、杨星等人,我所 知道的事情并没有比他们多,而且又过去了这么些年头,我能说得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情呢? 这时,高个子停下笔录(他肯定认为我在作狡辩,笔录狡辩是毫无意义的),插话说,你们这 种写东西的人,心理是最阴暗的了,既把你请到这里来,你就要如实说出十年前的那些事情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确,我既然被“请”进了派出所,就别想轻易出去,如果不说出事情的 真莫道不消魂相(他们急迫所想知道的真莫道不消魂相),有可能就会转移到市局看守所去,然后在那里慢慢回想、 慢慢反省。我也相信,这也是他们之所以“请”我来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多好,真莫道不消魂相这个词可以用在这 里)。矮个子从桌后站起来,装作煞有介事往我这儿走来的样子,然后又坐回去,翻开桌子 上的案卷(估计是一份笔录复印件),然后问我,十年前,你离开南大的前三天,你每天都回 来得很晚,一次是凌晨零点三十分,一次是凌晨两点二十分,还有一次是凌晨零点四十分, 你这三个晚上都干什么去了?矮个子肯定看了十年前的哪个狗日的笔录,然后才问这话。当 时同寝室四个人,是哪个狗日的那么缺德把线索往我身上引呢?他们巴不得别人弄出一些事 情,然后好看热闹。或者有可能我是被那个东江举报了。但是要命的是我只记起其中的两个 晚上去看通宵电影,一次是去百花园,一次是去延安剧院,而另外一次夜里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是根本记不起来了。矮个子再一次追问的时候,我一咬牙编了一个去一个同学那里打牌的 谎。矮个子说,那朋友是谁?我信口说,是何省,对,是何省,那天我在他那里打牌打到凌 晨两点,待回到寝室已是凌晨两点二十分左右。这时,矮个子得意地说,你看,破绽出来了 吧?我说,这都是事实,不信你可以去问何省。矮个子的神态已是稳操胜券的样子,他拍了 拍他桌子上的那份笔录档案(果然是笔录档案),说,这份是何省的讯问笔录,恰恰是这个晚 上何省不在家,你看,你不老实了吧。现在看来事情是越来越要命了,这可以看出,班里的 那几个有数的人的行踪都早已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越到最后,被讯问(调查)的人想编谎话搪 塞过去的可能性就越小。我正是遇到了这个要命的问题了。后来,矮个子说,你再仔细想想 ,那天晚上你倒底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仔细想想,不一定要马上说,明天想到了明天说,后 天想到了后天说。后来,矮个子又说,你为什么要等到十年之后的今天才来南京呢?你在南 京有这么多的同学、朋友,如果没有特殊原因的话,你至少三年就可以来一次,可你是隔了 十年。我说,你作为一个资历较深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我判断他比高个子的资历要深),你怎么可以这样 想当然呢?这时,矮个子见我这么老三老四,而且还顶撞狡辩,他显得很生气地说,鸟人, 你有点看我们不起?我说,不会的,不会的。他说,(仍然很生气,脸色有点难看),你以为 你写些狗屁东西,就了不起了吗?我感觉到事情不妙,我连忙说,哪里,哪里。这时矮个子 已迅速地逼近了我并迅速出手给了我一拳。这一拳打在我的右肩膀上,拳很沉,很有力量, 我就被他这样地打翻在地。我还躺在地上的时候,矮个子拨通了市局的电话,挂完了电话, 我就被他俩送往市局去。 在去往市局的路上,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我是一个人在北园的草坪上躺着乘凉,一边听着随身 听,后来就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凌晨两点,回到寝室已是两点二十分左右了。可是,这没有 旁证,我怎么才能让市局里的人相信呢?后来证明也确实如此,市局根本就不相信我这一夜 会 过得这么简单。说谎对你没好处的,市局里的人这么对我说。因为我在派出所里已说过一次 谎,因此他们就认定我这次说的话也肯定是说谎(逻辑的力量是强大的)。这样一来,我如果 坚持说实话(一个人,在北园草坪上,后睡着了,醒来回寝室已凌晨两点二十分左右),他们 会竭力证明这是一次最低级别的骗不了任何人的谎话,我如果不说话,他们就会认为我拒供 ,心里有鬼。最后,市局说的话跟矮个子曾经说过的话一样,市局里的人说,你晚上再认真 想想,那个晚上你倒底到什么地方去了,什么时候想到什么时候说。这一夜,我根本没睡, 我在反来复去地想着这桩十年前的谋杀案。这桩案子,它跟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但是 ,一切又都证明,它跟我们确实又似乎有着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和关系。 可是奇怪的是,第二天,市局的人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他很平静地开始与我聊别的事情。市 局的人说,(像聊天一样地说),王青青为什么会画这些画呢?我说,什么样的画?他说,这次 画展上,那么怪诞的画。我说,你们认为她有暴力倾向?他说,她为什么要画这些画呢。我 说,她还有一幅画的标题就叫“一个女性的死亡”。他说,是的,是的。我说,你是觉得她 可疑吗?他说,我可没这么说。我说,那是我说的吗?他说,你也没这么说。我说,你要说的 意思就是王青青是一个有内在暴力倾向的人。这时,市局的人说,这可是你说的。然后我们 又聊了有关王青青的一些有趣的细节。到了下午,市局里的人继续跟我聊,他说,黄季为什 么离婚你知道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黄季新近写了一个中篇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 小说的题目是《我什么时候去上海》。他说,他为什么起这样的题目呢?他从没去过上海, 我看他是生活在自己的乌托帮里不能自拔。我说,是啊,是啊。他说,你也这么认为?我说 ,是的。他说,他的小说的结尾写到与一个叫陈卞的女生 ** ,后来陈卞被杀了。我说,是 的。他后来说,你不要有思想负担。我说,笑话,我能有什么思想负担。他显得很高兴,说 ,这就好。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我一连喝了几杯茶,慢慢地来了说话的冲动。我向市局里的人要了几根 烟,我说,你想我谈谈对别人的一些看法吗?市局里的人看我突然有了说话的冲动,就高兴 地说,你说吧,你说吧。我说,我来南京将近十天了,这十天来,我帮黄季构思了一个中篇 的下半部,帮助王青青布置画展,陪何省去洗桑拿浴。市局里的人说,这之间会有什么新的 东西呢?我说,他们三人,都会有作案的可能的,至少是无法排除。市局里的人说,你是这 样认为的吗?我说,我是这样认为。他说,但是都无法取证啊。我说,这不关我的事。我说 ,黄季平时有点神经质,他是怕刺激的人,而且他有次跟我说,杀人不需要什么动机的,只 要一冲动,一刀子下去,“咔—嚓—!”就完了。我接着说,何省在十年前曾在玄武湖边被 联防队抓到,但与何省一块被抓的李娟后来再没出现过,也许李娟就是那个被发现的被杀女 生。这之间,我拼命抽烟。我重新换了一根烟。接着说,王青青有着天生的排斥同性的心理 ,她这十年来的绘画,全都是这主题,她画的衣衫内的肉体都是虚幻的、空的,还画有一些 零碎的内脏,这肯定跟她的某种经历有关。而且王青青的经历非常复杂,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自己的籍贯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的,并且王青青还到过那个现场,她有的时候神情是恍惚的。 这天下午,我就这样结束了与那个市局里的人的聊天、闲扯。扯完之后,我在笔录上签上了 自己的大名:马叙。我终于得到了一句话,你可以回去了。这样,我就很自然地离开了市公 安局。
我算了一下,从进派出所到送市局再到放出来,一共是三天半时间。我估计王青青的画 展该已撤掉了,也就是说,她的画展已展出了整整四天也是已满计划中的一个展期(四天)。 我看时间还不是很迟,才到五点半,而中央门长途汽车站至八点还有到乐清的长途汽车班车 。这样,我决定当晚乘八点班车回乐清。我随即打的到黄季处取背包。到达黄季那里,屋子 里坐了一拨子人,却不见黄季。那些人正在议论十年前的那桩女生谋杀案。我打断他们的话 题,问他们,黄季呢?他们中的一个光头说,黄季被两个便衣叫走了。我说,我是他的朋友 ,来取个包,我今天晚上回乐清。光头说,你乘夜车走吗?我说,我乘八点的夜车走,黄季 回来时,请你们转告他一声。光头说,估计黄季今晚回不来了。我再没说什么,拎起自己的 包,很快离开了黄季的住处。 八点钟,我准时离开了南京。我在车上想,除了黄季,同时被便衣叫走的,大概还有何省、 王青青吧。他们可是第二或第三次被传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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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水乡子虚乌有的人与事(中篇小说)

中篇小说


 


西水乡子虚乌有的人与事


 


马 叙


 


 


 


 


浙江省西水乡,人口五万,背山面海,乡民七成富裕,余下三成,中富一成,中贫一成,赤贫一成。西水乡至今民风淳朴,但乡俗古怪。近年来随时代变迁,西水乡新兴的职业者日渐增多。乡政府统计办公室二OO六年统计报表显示,至该年底,新职业(指最近五年内出现并有五人以上专人从事的职业)共有十个种类:劝哭师、阻哭师、整旧师、吹粥师、打幻想师、耳语师、悲苦师、写天书师、断指师。这些新兴职业除西水乡外别处再无可寻。随着这些新兴职业者的出现,西水乡由此乡风渐变。


 


 


一、切指


 


西水乡的断指风是从六指陈列开始的。因了六指,陈列无所顾忌。所以陈列必须在做事上要比西水乡的一般的青年人先锋和超前。陈列因此总是在西水乡得风气之先,也因此领了西水乡青年人中的风气。陈列生下来就是六指,两只手共十二只手指,平伸双手时手掌明显地比别的人的手掌宽出许多。因陈列的六指,陈列的家人虽无奈但也顺其自然。成年之后,陈列觉得自己的第六根手指完全多余,到乡第一医院咨询全乡唯一的断指师,意谓断去无用多余的第六根手指。断指师虽拿了资格证书六年来从未做过一例的断指手术,一直空有断指师的名份,但对陈列的咨询还是给予了谨慎的意见,说,可断可不断。陈列说,操!你这说了等于没说。断指师对陈列的无礼不予计较,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陈列坚持要切掉多余的手指。第二天,陈列又来到第一医院的断指师所在的断指科,让断指师把两个手掌上的多余的第六根手指切了去。


一周后,陈列手掌侧手术创口痊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少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或右手比先前灵活了许多,逢人就说指断好。从此,陈列特别注意双手做事时的体验。过了一段时间,陈列觉得两只手掌的十个手指的小指与无名指在做事等活动中根本没派过用场,就是说,在陈列的感觉中,这两个手指也纯粹是多余的,没必要存在的。


又过了些时候,陈列再次找到了断指师,要求再切去小指与无名指。断指师这次想了很久没有同意陈列的切指要求。说,从来没有人象你这样要求把好好的手指给切除,这关系到一个人身体的大事,马虎不得,不是想到切除就切除,而且我还得为患者负责,把好好的手指切去是反人道主义的,也是不符合医德的。但是陈列要求切指决心已下,陈列才不管什么人道主义不人道主义,陈列对断指师说,这些手指对我已经毫无作用,我自己要求切去它,你作为断指师都是对患者要求给予全力的配合,并且这是我自己的要求,你一定要为我切去多余的手指。陈列并未说服断指师,最后无果而返。陈列回家后愈加觉得无名指与小指的多余与碍事,觉得必须坚持自己的选择。为此,陈列再次到第一医院的断指科找断指师,坚持要切去多余的小指与无名指。断指师觉得这对断指科来是一件大事,不敢擅自决定,于是给院里打了个报告说明了此事,并附上陈列第六指切除后的照片。很快地,院里有了答复,同意断指师递呈的报告,并在报告中说,这种切指术可与韩国青年的切指活动行为联系起来进行,如有必要,可以与西水乡的愤怒青年协会联系切指愤怒活动,与此同时,院里也向乡政府递送了这个建议报告,可以进行无痛切指,这样既达到了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效果,又不会因切指的过分痛苦使得电视直播形象不佳。这样一来,陈列的切指手术得以顺利地进行。


切了小指与无名指的陈列与上次切去第六指一样,回家一周后,创口痊愈,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刷牙与洗脸,当只有三个手指的手掌浸入温水中时,感到了从所未有过的惬意。而在刷牙时,握牙刷的右手的快速运动带动了清晨的清风的流速,清风拂过断指处,又给了陈列以前所未有的一种感觉。接着整个上午,陈列都在从未有过的良好感觉之中。做事快速干脆,以前陈列做事曾拖泥带水,一件事做得自己心里都烦,但今天的陈列做事却很清爽,也很干脆。陈列还向每个遇到的人问好,并向他们展示自己被切掉了三个指头的左右手。看到陈列切除了手指的人反应不一,有的妇女轻轻地惊叫一声快速离去,有的睁大了吃惊的双眼,有的表示赞同陈列的做法,说,切指好,切指好啊,看上去比以前干练得多了。说切指好的人不少,陈列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也有人流露出了一种羡慕的神情,陈列甚至能觉察得到他们的内心涌起一丝想切指的冲动。


对于陈列切指一事,最先表示出兴趣的是西水电视台,西水电视台的记者一直是敏感的,他们的敏感度一直高于西水周报的记者。西水乡电视台总是会让本乡的最新新闻在第一时间里出现在观众的视野里。西水电视台先找到第一医院的断指科采访断指师,断指师觉得这已经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不愿就此事做具体的采访,并建议他们去采访院领佳节又重阳导,说这是院领佳节又重阳导批准的。记者随即去采访院领佳节又重阳导,院领佳节又重阳导对电视台的记者表示出了兴趣,谈了院里对陈列切指手术的看法,并建议记者采访的院部后接着再去采访一下西水乡愤怒青年协会,也许记者会从他们那里得到对切指术的一种有高度的说法。记者并没有马上去采访西水乡愤怒青年协会,而是要把陈列切指的事作一个连续追踪报道。到了晚上,陈列切指的事果然出现在西水电视台第一时间的社会新闻栏目。陈列也看到了这个新闻,看到自己在电视中挥动着又少了三个手指的右手与左手,感觉真的不错。


第二天一早,陈列成了西水乡的众所周知的新闻人物。快到中午时,西水乡愤怒青年协会会长与秘书长找到陈列,会长说,陈列啊,你要切指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你要是对我们协会说了,完全可以做一个切指仪式,还可以进行电视直播,说不定还可上中央电视台哩。陈列说,切指就切指,我是想不到那么多的,我只知道切了手指后做事干活轻松多了,效率也高了许多。会长说,你的认识还有点问题,以后你会明白过来的。陈列说,我还是不明白。会长说,是的你现在是不会明白的,但是我说过了你以后会明白的。陈列并没在乎会长说的话。陈列觉得只要自己感觉好就是了。


电视台的追踪报道继续进行着。切指的事已经渐渐地被西水乡的人所接受。先是一些染着彩色头发的青年人来到第一医院断指科要求像陈列那样切去小指与无名指。断指师无一例外对好好的手指要切去的病例均先上报院部批准方才进行切指手术。在这过程中,西水乡愤怒青年协会一直想介入切指一事,经得乡委和院部同意后,西水乡愤怒青年协会真的找了一些对日有着深分大恨的青年人来表演切指并联系好了电视台来做直播画面。只不过愤怒青年的人数不很多,终未形成一定的规模,这事的影响并没有出浙江省范围,不过省报也是报道过这个新闻,新闻见报后影响并不大,读者看过就抛到脑后去了。倒是继陈列之后第一批彩色头发的青年人切指后的影响在西水乡里影响是越来越大。这拨人每遇到朋友亲戚,就大谈特谈切指的快乐和切指后做事的轻松与高效率。他们的情绪感染了不少人,在西水乡,到了下半年,离陈列切指半年左右的时间,不但是大部分青年人去做了切指手术,而且也已经有部分中年人开始去第一医院断指科咨询断指师有关切指术的问题。在这期间,第一医院断指科的断指师因为独自一人忙不过来,给院里打了申请,要求向全国范围内公开招聘至少四名技术高超的断指师来充实到医院的断指科里。院部动作很快地发布了公开招聘启事,不到一个月就招到了四名新断指师到断指科里上班,开展广泛的西水乡切指活动。


 在此期间,广州的一家报纸得知浙江西水乡开展广泛的切指活动,几个记者乘飞机赶到温州,再从温州辗转到西水乡采访。几个记者到达西水乡时已经半夜时分了,他们中有个女记者生猛得厉害,一到西水乡就去找第一例切指人陈列。陈列在这之前已经被采访过许多次了,记者有来自全省各地的,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陈列已经很烦恼这种采访了,因为陈列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讲,只是翻来覆去地炒冷饭讲那么几句话,连陈列自己都觉得无聊透顶了。因此女记者半夜敲开陈列的门把陈列从睡梦中敲醒时,陈列很不高兴,陈列说,干么又来采访我,我再也不想说那几句说来说去说厌了的话了。女记者说,当然要采访你了,你是西水乡第一例切指人啊。陈列说,来西水乡的记者采访的都是青年人,其实现在已经有很多中年人也切了指了,你们也应该去采访一下他们。女记者一听陈列的话也有点道理,就让陈列推荐几个人再去找他们采访。陈列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并指点了女记者具体的地址门牌。女记者找了好几个陈列提供的名单上的中年人都没找到,最后还是陈列自告奋勇地给女记者带路,去找另一个中年人。陈列到了那户人家把中年从梦中喊了起来。陈列说,我白天见到过你,感到你的感觉不错,这不,广州的记者来了我就陪她来采访你来了。中年男人睡眼朦胧,虽然起来了,却是半睡半醒,说,这几夜都睡得太晚了,才睡下一会就被你们给叫醒了。女记者感觉到这个中年男人会是一个很好的采访对象,就用很性感的声音轻轻地对中年男人说,你想想,你切了手指之后,感觉都怎么样?做事有没有不方便的时候?或者做起来比以前更加地得心应手?中年男人抹了一下眼屎,丝的一声,吸了一下下半夜的空气, 但仍然是半睡半醒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含混得很。慢慢地,中年男人的话说到了与女人的关系上。中年男人说,切了手指之后,刚开始摸乳.房时那女子很不舒服,动不动都会骂自己,女子这样地骂,你个狗生的,谁让你去把好好的手指给切掉了,五个手指怎么会与三个手指一样呢?一听死女子这话,我当时也还真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冲动之下一下子切去了自己好好的小指与无名指。中年男人说了这话之后,向陈列要了一支烟抽了起来,大约抽了半支之后,中年男人继续讲,你们知道么,陈列,你也知道么,就在今晚,上半夜,死女子突然很高兴,死女子说,今晚怎么突然觉得不一样了呢,我说,死女子,什么不一样了,死女子说,我感觉你的手指好啊,三个指比以前的五个指好呢。女记者赶紧问,那你们做.爱了么?中年男人说,是啊是啊,我再捏她时,她说还是三个手指好啊,还是三个手指好啊。中年男人又说,你看你看,我当初还为切指后悔过呢,想不到今晚她开始喜欢上了三个手指了。中年男人说完就转身回屋里去了。陈列看到女记者还愣在那里,陈列说,记者,他已经回屋了你也回去吧。女记者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你们西水乡的切指真是有所得啊。陈列说,是啊是啊,现在我们乡已经有一半以上的男人都切了指了。


女记者回屋后也没有入睡就连夜坐在桌前用电脑写下了半夜采访的一段随感性的文字:


 


现浙江省西水乡盛行断指风。记者到达西水乡时,总是能在路上遇见切过指的西水乡男人,他们中青年人居多,切指的也有很大部分的中年男人。记得川端康成说过一句话,手都大起来了,那是说一个男人的手掌放在女人的乳房上的感觉。川端康成描写的男人是五指完整的男人。可见手对一个正常的男人是多么的重要,做事,干活,做.爱,前戏,都离不开它。而现在西水乡的许多男人都切去了小指与无名指,他们不再是川端康成所描写的五指完整的男人,他们每只手掌上只有三根或更少的手指,但是他们能够让他们的女人比以前更加地喜欢他们的手掌和三根手指。奇怪的是西水乡的切指风竟源于一个叫陈列的六指青年,陈列切过两次指,第一次是把多余的第六根手指切除,之后又继续切除了功能正常的小指与无名指。现在陈列还是个乡村的独身者。他没有女人的经验。但是在西水乡,陈列已经成为切指的代表人物。几乎每个新闻单位到西水乡都会找到他采访。其实更多的西水乡的切指者都比陈列更加地有经历,深夜接受采访的中年男人就是其中的一个有代表性的乡民。


 


第二天广州来的几个记者在西水乡开始了大规模的采访活动。下到年龄最小的十一岁的切指者,上到最年老的七十二岁的切指者,第一医院的断指科,断指师,院领佳节又重阳导,乡领佳节又重阳导。当采访西水乡长时,乡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连自己的干部都管不住了,没经批准,乡里就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干部去断指科做了切指术。记者又问乡长,那么你呢,谭乡长,你自己会不会去做切指术呢?乡长说,对不起,这个,无可奉告。乡长说这句话时,一口气把一次性水杯里的水全喝了下去。又叹了一口气说,我怎么知道呢,不知道的啊。


 


 


 


二、整旧


 


西水乡现在富裕者七成,他们大多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做低压电器发家至富的,到了二OO六年,他们的富裕历程已经经历了将近二十年。这些富裕者,身上仍然穿着很新的衣服,家具也是新的,一用旧了就赶紧换。大多数的富裕者都觉得自己是很好的富人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响。有几个会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很有风度地谈业务。所以西水乡的整旧风并不是从乡里最富裕者那里开始的,而是从一个中富的中年人安康那里最先生发出来的。安康做的是熔断器业务,产品销到广东、云南等地,年收入二百余万人民币。安康的吃住行基本进入了富裕的行列,但还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西水乡真正的富裕者是不会与他同起同坐的。就是西水乡开企业界座谈会,他也只是坐最末的一排。


安康只是安康,在西水乡,他在财富上是无法与他人匹敌的。但安康是读过书的人,读过书的人有二百万的年收入在西水乡已经是除了安康再无第二人了。在这点上,安康自是找到了好感觉。安康的家中有着很多从外地购买的名家字画,程十发、费新我、黄胄、沙孟海等人的字画挂满了客厅。每有人来作客安康就要向他们炫耀一番。天长日久,安康被西水乡的人认为是乡里最有文化最有品位的一位企业家。安康在生活趣味上的影响正日渐扩大着。一些比安康有钱得多的企业家也都渐受安康的趣味影响,家中也渐渐地挂起了名家字画。渐渐地,西水乡的人发现了安康的另一秘密,即从没看到过安康穿过全新的衣服,凡在隆重场合出现的安康,都穿一套七成新或只有六成新的却是最新的时尚服装,自然,大方,同时显得很有气度。


而且安康使用的一些器物也与他的服装一样,几乎都是七成或六成新的,那怕是刚买到的物件,一到了安康的手中就显出了旧的事物气质。只要有安康出现的地方,就会有交际花跟着出现在。这样一来,安康无形中成了西水乡企业界的名人。西水乡的老板在这之前都穿一身永不旧去的名牌服装,但当他们站在安康旁边与安康一比,却是显得土气十足,越是永不陈旧的名牌服装越是显出他们的俗气与土气。渐渐地,他们也渴望着穿上与安康一样的七成新的既是时尚名牌又能显出旧的事物气质的服装。


西水乡的整旧师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众多企业家的中间。整旧师中最出色的当属王码汉。他们的工作是把全新的名牌服装整旧。整旧师的工作看似简单,要达到最佳效果却是非常不易。王码汉的做法是,先穿着新服装在清晨的风中跑七个早晨,让晨风吹去附着在衣服上的新布气味,并且在这过程中还可使得布料纤维里有些许清风和甘露的味道;七个早晨后,再接着穿着出去晒七个下午的阳光,中午的阳光太正也太猛,并且只晒到肩膀上部的地方而无法均匀地晒到整件衣服,如果是上午的阳光,那光线又太新了些,无法达到真正整旧的效果,只有到了下午三点以后,这一天的阳光才开始有点陈旧的味道,所以王码汉的做法是选择在午后三点至四点半的阳光,这样,穿着名牌服装在午后的阳光中以每小时五华里的时速对着阳光再背着阳光慢走两个半小时左右,这样一般要走七个下午。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阳光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地消去新布料里的色素反光成份,使得服装面料看起来柔和无比。还有要做的是,用特别配制的液体很细薄地往服装上喷雾气,这是特别的一道程序,因是配方的关系,各有各的配法,因配法的不同,做出的服装整旧效果也可完全的不同。好的配方会使得服装在公众场合里出现一些很微妙的效果,比如在整旧的基础上会呈现出一种迷人的色泽。王码汉的配方他是从不让人知晓的,在晨风里跑与在午后阳光下的慢行是谁都能做的事,只有喷雾液体的配方是出色的整旧师的独自秘密,也只有好的喷雾配方才会有好的出色的整旧效果。


王码汉出色的整旧名声是在为西水乡里一个年产值超亿元的大企业的老板做的服装整旧后扬开来的。在这之前,王码汉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整旧师。这个企业家到法莫道不消魂国考察时,买了一套名贵的国际品牌时装,回到西水乡后请了个整旧师怎么整也整不旧,一穿出去,人家就说,这服装好是好就是太新了。王码汉知道了这事后就主动找到了这个企业家,说,你这套服装只有我才能整旧。企业家说,我能相信你的话么?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话。王码汉说,是的,我不会相信任何人,我也喜欢你不相信任何人。企业家说,我知道我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你来喜欢我。王码汉说,但是你的衣服需要我来为你整旧。企业家说,其实也就是这件事,你把我的这套服装整出一个好的效果我给你双倍的价格。王码汉说,你相信我了。企业家说,我给你出双倍的价格就说明我还没有真正地相信你。王码汉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我把你这套服装的整旧业务接下来了。接下了这套服装后的王码汉一夜之间消瘦了不少,这一夜王码汉根本就没入睡。王码汉夜里的失眠引出了暗处的几只老鼠的跑动。老鼠的跑动又加深了王码汉的失眠。王码汉第二天起来时,在洗手间看自己的形象,吃了一惊,觉得自己与昨天相比消瘦了不少。回想昨晚,肯定与黑暗中的几只老鼠的跑动有关。但是王码汉装出没事的样子,只是回想了一下昨晚的老鼠的猖獗。王码汉的做事风格不张扬,基本上都是独自一人悄悄地进行。王码汉的第一道程序是一样的在晨风中跑七个早晨,再在下午的阳光里慢行七个下午。这之间,王码汉与别的整旧师的不同之处是根据早晨的气温高低来和晨风的风速来调节跑步的姿势和速度,比如有时得弯下腰来跑步,有时要小跑有时要中跑。下午也是同样的道理,王码汉得根据阳光的新旧程度以及气温的高低来决定正面还是侧身行走,而且得调节好侧身所对阳光的夹角度,在王码汉的判断中,有时天空很蓝但是阳光却会比一般的时候会陈旧一些,那是因为天空会有许多常人看不到的天空中空气密度的疏紧不一的缘故。如果是雨后的第二天,同时段的阳光就会很新,这样就得推迟午后行走的时间并要侧着身子行走。接着是配方的问题了,用原有的配方在这套服装上喷雾肯定不会有好的效果的。王码汉这时想到了瓦当,王码汉平时家里存放着一些明末清初的瓦当一直舍不得卖掉,王码汉于是试着找出一块明代的瓦当反复地碾碾成极细极细的粉末,然后加纯净水浸泡再滤出汁液,再把这汁液加入原来的配方中。然后再高高举起喷嘴最细喷力最强的喷雾器,把配方薄薄地喷在这套服装上。这样再过三天之后,王码汉把这套整旧整得效果绝佳的服装交到了那个企业家手中。


当这个企业家再次穿着这套服装出现在西水乡的社交场合中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眼睛一亮。这次的社交场合安康也恰巧在场,当安康看到这套服装时,吃了一惊,说,不得了,这套服装简直可以说是西水第一!安康问企业家,是哪位整旧师整的旧?企业家说,是王码汉啊。安康说,对,就应该是王码汉,也只王码汉才能整得出这种旧。


第二天,安康觉得要请王码汉吃一次饭。王码汉也愉快地应邀赴宴。几杯酒下肚,王码汉的脸热了起来,也显得笨拙了许多。王码汉说,在西水乡,你安康是一名人,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整旧师。安康说,王码汉,你不要见外,你现在是西水乡头名整旧师,你不应仅仅停留在时装整旧上。王码汉说,你是不知道我的,其实这些年来我还进行着其它项目的整旧。安康吃了一惊,说你还有什么新的整旧项目,说出来听听。王码汉说,除了现在大家都在做的服装、家具整旧外,我还为别人做过新娘整旧。这时,轮到王码汉看安康发呆了。王码汉说,是的,安康,你不要吃惊,我确实做过几位新娘整旧业务。安康说,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了,这可是大事,这与服装、家具整旧可完全是两回事。王码汉说,是的,但是你是不可能知道的。安康说,我确实是不知道新娘也可整旧。王码汉告诉安康,新娘整旧这项目也不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西水乡的一个企业家取了一个美貌的新娘,新娘年轻漂亮,但是唯一的不足就是太新了,风韵不够。找到王码汉要求予以整旧。那企业家还给王码汉约法三章,不得与新娘有性关系,不得有肌肤的接触,不得有调戏的语言。这对王码汉是个难题。但是王码汉还是想出了整旧的办法,一是用药浴,用蟑螂、蟋蟀、地色混合旧衣裳滤液连洗七天七夜,二是用青草与落叶用水浸湿制造清风的味道,用送风机轻轻地吹三天三夜,三是,在这过程中连续不断地讲故事给她听,故事从七个小矮人开始一直讲到七侠五义、鬼怪神仙、到西水乡农夫田间笑话、金瓶梅、肉 ** 。在讲故事的漫长的过程中,由于是与新娘隔着一层布帘子讲,因此王码汉对帘子那边的新娘的动态只是根据进程去推测,比如,当讲到金瓶梅或肉 ** 时,新娘会心思激荡,甚至会出现手淫等情况,这会加速新娘的陈旧,这对新娘的整旧效果有百利而无一弊。在这之间,还有一秘诀,就是这十天的食物的配方,每三天一个配方组合,这就如服装整旧的配方一样,是王码汉自己所掌握,不为别人所知的。这次的新娘整旧效果虽然不是很理想,但是却给了王码汉以绝对的信心。在这之后,王码汉又承接了几起新娘整旧业务,越做整旧的效果越好。


就这样,西水乡的整旧风从服装家具整旧渐渐地蔓延到了、别墅、新娘、宠物、人际等各种项目中去。在西水乡,只要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企业家、乡干部、教师、村委主任等身份的人,都非常热衷于整旧。整旧师的人数也在不断地增加着,据西水乡政府统计办的报表显示,西水乡的整旧师已经达到了五十人之多。当然,在整个西水乡中,最出色的整旧师仍然是王码汉。


 


 


三、劝哭


 


在西水乡,要获得劝哭师的资格证不是容易的事。王一成并不是第一个获得西水乡劝哭师资格证书的劝哭师。西水乡人除了在遇到悲痛悲哀的事时得哭外,另在两种情形下也必须得哭。一是遇重大事情时得哭,如房屋落成、新生儿出生、有外来嘉宾、获得非凡荣誉等情形时得哭。二是在普通聚会中如有三个以上的人笑逐颜开时,那么,就至少得有相应的一至两个人的哭来抵销那种过分的快乐,或有重要的事要对人说或是要宣布时也得先哭上一次。还有另一种情形,如买了新衣服经过整旧后穿出有人问好时也得流泪。西水乡的人,有的既使遇到大悲痛的事也不曾哭过,但在上述的几种情形中却必须得哭,哭是一大美德,因为这已经成为西水乡人普遍的修养的象征。不然的话就说明此人是没有教养的。在这过程中,有的西水乡人能够对付自如地哭,但也有很大的一部分西水乡人并不能自如地哭,有时就根本哭不出来,或哭了却不流泪。


西水乡的劝哭师中,劝哭师王一成的劝哭本领几乎上天生的。小时候,王一成有事没事经常劝得小伙伴们痛哭流涕。那时,王一成的父母逢人就说,你看这孩子,天生的本事,劝谁谁哭,没有劝不哭的。王一成确是西水乡的一个天才的劝哭师,虽然刚开始时,劝哭分寸掌握得并不是很精确,如被劝哭的小伙伴一经王一成的劝哭,就号啕大哭,泪如泉涌,但总是哭声单调,无轻重,无缓急,表情呆板,那毕竟是王一成少年时的劝哭经验初起的时候。经过近二十余年的精进后,成年的王一成已经进入了超一流的劝哭师行列。如今的劝哭师王一成已经完全能够根据客户的要求,劝哭的技术已经出神入化。


西水乡的劝哭师有时得与阻哭师一起出现在劝哭的现场。那大都是一般的劝哭师,因为劝哭技术的不到位,劝哭时,被劝者往往会一哭而不可收拾,就如一列火车开出去却没有了刹车一样,根本无法停下来,如没有阻哭师来阻哭,他就会一直哭下去,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因为劝哭师技术的差,哭者哭起来后却一直停不下来,整整哭了一天一夜,直哭到精疲力竭后方才停止下来。而一般的人根本阻止不住,这时就需要阻哭师来阻哭。但阻哭师的地位与劝哭师相比,要稍低那么一些,比如劝哭师要能够劝出各式各样的哭,要根据不同场合事件劝出不同的哭的效果,要在哭中有着准确的感情,而阻哭师只要是能让哭者止住哭就算是成功了。因此当劝哭师与阻哭师同时出现在场合中时,往往劝哭师更加的受到人们的重视。而王一成的劝哭现场从来不需要阻哭师的出现。


西水乡的陈文志在外地经商多年,这次回乡时带回来了一个美人,这美人美是美,但是一到了西水乡,一踏上西水乡的土地,整日心情郁闷,表情呆板,从没哭过,更没笑过,言语也很少。陈文志找到了王一成,说,你是西水有名的劝哭师,我家的女子黄静整天郁闷,你得想办法来劝一次,让她回到过去的好心情。王一成接受了这次的劝哭业务。当王一成到达这户人家时,女子却不愿出来见劝哭师。这对劝哭师王一成来说是一个难题,因为一般的劝哭得语言表情并用,女子看不到劝哭师的表情,劝哭的难度就会因此而加大。陈文志喊了女子出来,但是女子根本作耳边风,不理睬,紧闭门窗。这样一来,王一成就只得绕到窗户底下隔着窗玻璃劝哭。王一成从窗玻璃里看过去看到女子背对着窗户坐着,一动不动。女子的身段很好,看上去很文静的样子。王一成先是用中指轻轻地敲了敲窗玻璃,三长两短的节奏,接着再敲,两短,两长,两短。再敲,八下,是间隔很长的节奏。然后,王一成用不大的声音说,黄静,黄静,你听到了么,我是陈文志的朋友王一成,我来看你来了,但是我现在只得从窗户外看窗户里的你。我知道你是不愿到西水乡来的,是啊,西水乡什么好,西水乡其实一点都不好,陈文志说西水乡好那是因为他是西水乡人,对西水乡有感情是不。西水乡不好有三点,一是西水乡现在切指的人太多了,至少有一万人吧,你看,我的手指不是也切掉了么。二是经商的人也太多,有些人都钻到钱眼里了,有时还不讲究诚信,卖出的商品死活也不肯退货,不知损害了多少消费者的利益。三是,西水乡一直来能够开怀大笑的人太少了,哭声倒是很多,你一来就听过到许多次的哭声了吧。说到这里,王一成停顿了好长的时间。王一成看到,黄静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乎没有反应。但是,王一成注意到了这时黄静微微地斜了一下身子,这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王一成的细心根本就不可能感觉得到。这时,王一成又开始用中指敲窗玻璃。还是保持了原先的那种节奏。先是三长两短,接着再敲,两短,两长,两短。再敲,八下,又是间隔很长的节奏。这时。王一成又看到黄静的身子动了一下,还是很小幅度的那种不细看看不出来的摇晃。接着,王一成又开始轻声地说,是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这不好受肯定是你到西水乡后引起的,西水乡确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地方,而且现在这里的水质也开始有所污染,你到西水乡来是够委屈的了,你看,连个稍好一点的饭后散步的地方也没有。真的是委屈了你了。你听,外面起风了,天气也凉了起来了,你现在西水乡,离家又这么地远,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这时,王一成看到了黄静的身子微微地抽动了起来,王一成知道黄静开始流泪了。


王一成知道自己的劝哭开始见效了,但是还没有达到所预期的效果。王一成继续对着窗户说话,仍然声音很轻,轻得让黄静不全听得见,隐隐约约。王一成说,黄静啊,西水乡确是对不起你,但是这与陈文志没有接着的关系,陈文志是对你真好的人,他对你好才会把你带到西水乡里来,所以对不起你的是西水乡,你的漂亮是西水乡的骄傲,你对得起西水乡,对得起西水乡的乡亲。你回城里的家里时对你爸妈说,西水乡这地方不好,你在西水乡受了委屈了。这时,王一成看到黄静的身子摇晃的幅度大了起来,知道终于达到了预期的劝哭效果。王一成还在窗户外站了很长时间,等到黄静停止了哭泣,然后再轻轻地用中指敲几下窗玻璃。再这样地站了很久,然后离开。离开后的王一成觉得自己的元气少了许多。


第二天.陈文志找到王一成,说,真有你的,黄静的表情正常了,也开口说话了,也有了笑容了。王一成说,我只不过劝哭而已。陈文志说,你明天再过来为我父母劝哭。黄静明天要见我的父母。王一成说,你知道我为黄静劝哭用了多少元气么,我确用去了不少的元气啊。陈文志说,我知道,但你还是要来劝哭。第二天王一成还是去了。劝得照样很成功。


许多天之后,西水乡的副乡长让乡政府的秘书来把王一成找去。副乡长的话很少,沉默了好长时间后,对王一成说,你这条线正好是我分管,你的劝哭成绩显著也是乡里的文化成果。王一成说,乡长你说得客气了,我只是把自己的职业往最好处做而已,拿了人家的钱就要做好劝哭的业务。副乡长说,我这些天心里很郁闷,遇到好事哭不出,遇到差事也哭不出,就是想哭又哭不出啊。王一成说,你是想让我劝哭。副乡长说,是。王一成说,你心里郁闷我知道,我知道你仕途不顺。副乡长说,你不要问得太多。王一成说,我不会再问。王一成坐在副乡长旁边,不说话,表情痛苦。不断地喝水。受王一成影响,副乡长也不停地喝水。秘书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觉得里面一直处于沉默之中。又觉得王一成对事乡长的劝哭过程神秘无比。秘书想象不出王一成会是怎么地劝怎么地说。也想象不到副乡长地怎么说怎么哭。秘书又等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等到王一成出来,问,哭了么。王一成说,哭了哭了。秘书说,哭了就好。


在这期间,另一名劝哭师在一个小型集会场合劝哭,由于掌握的尺度不恰当,结果导致了过多的人哭泣,比较严重地影响了集会的效果。集会的主持人说,怎么这么多人哭呢,今天又不是大的庆典活动。于是赶快叫阻哭师来阻哭。事后,这名劝哭师威信顿时下降了许多。在这个场合里,还有另一位没有具体任务的劝哭师。这位劝哭师后来找到王一成说,王一成,你是西水乡有名的劝哭师,你应该对西水的劝哭负起责任来。王一成说,怎么样的负起责任?我心里还没有个谱。这位劝哭师说,你可以向乡政府提议,把西水乡的劝哭师与阻哭师进行分级管理,比如你可以评特级劝哭师,其余的分别为评一级劝哭师、二级劝哭师、三级劝哭师和助理劝哭师。王一成说,这倒是个好建议。两人找到了那个分管的副乡长,说,现在西水乡的劝哭师很分散,处于无政府状态,劝哭管理很混乱。副乡长说,那你们认为怎么管理才是?王一成说,我以为要进行分级管理,一级一级地评出来,证书年检时重新换等级证书。副乡长说,这事是好事,就按你俩说的这么办,到时还可以收一笔等级管理费。但是这工作得由乡政府有关部门来做,你们只要把名单报上来就行了,而且还要成立劝哭阻哭工作者协会,这样就更具有民间组织形式,按规定协会可以由你们民间来进行组织,这样更便于管理和联络。


王一成与那名劝哭师从乡政府回来后就着手开始筹备工作。一个月后,西水乡劝哭阻哭工作者协会宣告成立。这是西水乡第一个民间职业者协会。那位副乡长任协会名誉主人比黄花瘦席,王一成任协会主人比黄花瘦席。并且由乡政府人事办公室主持评出了劝哭师与阻哭师等级。鉴于王一成出色的劝哭技术,被评予了唯一一名特级劝哭师。王一成的材料而且上报到了省有关部门,建议给评省级劝哭大师。


 


 


四、天书


 


夜里一点,夜深人静,西水乡的人还都在梦乡里,只有一个人醒着,而且还很清醒,这个醒着的人是天书师陈一达。陈一达这时尤其地清醒。陈一达刚在白天为西水乡的一重点中学王校长写过天书,这个学校有个学生在全国的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获得了二等奖。王校长为这学校的重大喜事请了劝哭师劝哭,但王校长还觉得应再叫天书师来再写下一份天书才能够对应如此破天荒的大事。陈一达这次的天书共才写了三页,王校长说,是不是写得太少?陈一达说,天书有时不看长短。王校长说,那难道是短的好么。陈一达说,有时是。听陈一达这么说,王校长也不好再说什么。


西水乡的天书师有两种,一种是用汉字写的天书,字字都能看得懂,但写出的词与句子却谁也看不懂, 虽然看不懂,但却不影响阅读,几乎所有的天书读起来都是很流畅。要是让天书师解释所写的内容,却又会有个很深的意思。但是天书师从来不解释其中的意思。另一种天书师写下的天书与上述的天书师正好相反,虽然也是用汉字来书写,但却是每一个的汉字都没有人能认得出来的,更不要说是词或句子了。西水乡的天书师首先讲究的是书写的材料,一是纸张的纸质,最先的天书是写在毛边纸上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材料也起了相应的变化,现在一般天书师用的是高质量的徽纸,但高品质的天书师往往会用自制的纸张,这自制的纸张并不全是自制的,而是在徽纸的基础上再往上覆一层质地精细的纸张或是细绸,也有用薄绢的,还有一些性情古怪的天书师会用薄如蝉翼的玻璃纸的。往玻璃纸上写天书的难度稍高了一点点。


以前西水乡每逢老人去世或是孩子出生,在这人生的两端,即人生的起源与终结时,都有请天书师写天书的惯例。到了如今,西水乡请天书师写天书,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人生的两端了,有时逢有如大病初愈、夫妻大吵后重新和好、新屋落成等重大的事件时,也要请天书师写天书。有时写天书与劝哭同时进行。天书师写的天书有长有短,长的可达数十页,短的仅有一二页,这得视索写天书者的具体要求和出的价格而定。


陈一达为学校写的天书价不高,共收了一千五百元。陈一达收了天书费后,王校长说,想不到这写一份天书会这以么便宜。陈一达说,你不知道的,收费也是天书的一个部分。王校长说,我是不懂啊,反正我对天书是一点都不懂。陈一达说,不是你一个人不懂,而是整个西水乡的人都不懂。王校长说,你自己也不懂么?陈一达说,我怎么会不懂,我不懂能写天书么?王校长说,那么说这天书还不是真正的天书。陈一达说,也不能这么说,也要有人能够懂得天书才是。王校长说,我不相信人间有人能懂得天书。陈一达说,天书难写啊,你怎么会知道天书呢,你是不会知道的。王校长说,是啊,我是不可能知道天书的,但是你也不应该懂得天书,人间不应该懂得天书的。陈一达说,王校长啊,为你写天书是个难题。王校长说,你都写下了,还怎么说会是难题呢?陈一达说,我是写下了,但是我总是觉得为你写是个难题,你差点就懂得天书了。王校长笑了起来,说,我只要还是人我就不可能懂得天书。陈一达听了,长久无话。


陈一达回来后,想到为学校写的天书,使得自己在这个夜里睡不着觉。


第二天夜里,陈一达还是睡不着。陈一达强迫让自己睡,还是睡不着。到了第三天夜里,陈一达还是无法入睡。到了这天夜里,陈一达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体对睡眠的抗拒,身体的不安让陈一达心里也不安了起来。陈一达想到为学校写的这份天书,共十七页,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原先自己对这份天书的每一页内容至少有个大概的明白,但是,现在陈一达再回想它时,突然觉得很不明白,写下了,却自己开始不明白这份天书的意思,这对陈一达来说还是第一次。陈一达开始越过学校的这份天书去回忆以前写下的另一些天书,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来写下的那些天书,写这些天书的对象分别有红喜事、白喜事、和睦家庭二十周年、纸婚纪念、铜婚纪念、离婚一周年、孩子大病初愈等等的家庭事项以及农场奶牛丰产、电器顺利拿到大额订单、禽流感、口蹄疫等事项。两个月总共差不多写了二十多份天书。但是,现在陈一达回忆它们时,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能够明白一些意思的天书,现在想起来竟然一点也不明白了。这让陈一达大吃了一惊。陈一达翻身坐起,在黑暗中,陈一达睁大了眼睛,就这样坐了许久。


陈一达想到了王校长的那一句话———我是不可能知道天书的,但是你也不应该懂得天书,人间不应该懂得天书。陈一达想,是啊,人间不应该懂得天书。这时,门外响起了用手指叩门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陈一达想不起谁这么晚了还会来敲自己的门。陈一达起来,开了门一看,是王校长。陈一达看到王校长时,吃了一惊,说,王校长,这么晚了你还来,是要再写一份天书么?王校长说,不是的,我是睡不着,就起来到你这儿来了。陈一达说,想不到我醒着,你也睡不着,进来坐吧。陈一达就把王校长请到了屋里,沏了茶,两人就这样在半夜里开始聊天。王校长说,陈一达,你知道么,自从你为我们学校写了这份天书,这两天来,我就一直想它,也许是这份天书对学校来说太重要了。陈一达说,我写过许多的天书,写了这么些年,少说也有近千份了吧,但是写了天书之后只有我睡不着,没有别人睡不着的。王校长说,我一直想着,昨天夜里我还半夜起来看这份天书。陈一达有点紧张起来,说,你看到了什么了么?王校长说,我看出了什么我还到你这里来么?我是越看越不知所措。陈一达松了一口气,说,你没必要不知所措,也没必要再看这份天书。王校长说,是的,我不再看这份天书了,但是我总是想着这份天书,所以我睡不着,一直失眠。后来王校长还说,这几天里,他还去了另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很杂乱的地方,那里让他有了些新的感觉。陈一达问王校长,说,你说是另一个地方么?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许它并是你所要去的地方但是你去了你就会有这种感觉了。王校长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另一个乡,离我们西水乡只五十公里的地方。陈一达说,是么,我想象得出。王校长说,是的,你应该能想象得出,你是写天书的。陈一达说,这与我写天书无关。王校长坚持说,肯定有关,不然的话你就不可能想象得出。陈一达说,我知道那是一个很庸俗的地方,是么?王校长说,对啊,还被你说对了,那真是一个很庸俗的地方,它根本不能与我们的西水乡比。王校长接着给陈一达描述了那个地方。王校长说,我那天是出租车去的,一下车,我就看到这个地方有许多新的东西,在街上有个卖龙虾的小贩,他就那么赤裸着身体地坐在那里,他的身上爬着许多只澳洲龙虾,开始时我吓了一跳,后来慢慢地适应了一些。陈一达也被王校长的描述吓了一跳,说,想不到这个地方这么地古怪。王校长说,是的,你知道么,那个小贩,他的下莫道不消魂体很坚挺地勃着,看得我也很不好意思,这个地方确实是一个很庸俗的地方。陈一达说,是啊,西水乡就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小贩,如有的话也很快地被城半夜凉初透管给驱逐出去。王校长说,我还在那里看到另外更庸俗的场景。陈一达一听,连忙问,你是说那个地方还有更庸俗的东西么?王校长说,是的,到达那里的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那里的剧院看一个展览,我想不到那里竟然有一封天书与一个妓女同放在一个橱窗里展出。陈一达听到这里眼睛突然地圆睁,真是到了他被吓一跳的时候。陈一达高声地说,怎么可能呢,把天书与妓女放在一起!王校长说,是啊,我当时也不相信那封是天书,后来仔细地看了确确实实是天书啊!王校长说,那个妓女怎么能够被允许放在那里展览呢,那里的新闻部门也不知怎么把的关!陈一达说,那不一定是妓女,也许是人体艺术。王校长很肯定地说,那确实是妓女,因为开始我也不相信,但走近了一看,那私莫道不消魂处还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妓女两字。陈一达听了,开始了沉默。陈一达长久地不说话。王校长也随之沉默了下来。两个人就继续喝茶。陈一达不断地沏茶,两个人不断地喝茶。这时,两人不断地去洗手间,再不断地喝茶,再不断地去洗手间。后来,陈一达说,王校长,你在看展览的时候,有没有注意看展览的观众,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你能判断么?王校长说,有,我感觉看展览中的观众有妓女也有嫖客。陈一达说,是啊,那个地方真是个庸俗的地方!陈一达说,我想象,那里是嫖客妓女满大街走的地方,你怎么要想到去那么个地方去呢。王校长说,我去那个地方还需要什么理由么,我是想去就去了,但是想不到那里是个这么庸俗的地方。


王校长走了后,陈一达熄灭了所有的灯,回到了黑暗之中。陈一达想到王校长说的那件事,那个展览,那个橱窗里妓女与天书在一个空间里。陈一达在黑暗中想,浙江省只有西水乡有写天书,有写天书的天书师,但是那个地方的天书是哪里来的呢?而且还被摆在了妓女身边,那天书在妓女的气息的笼罩之下。陈一达为了写天书,一直洁身自好,从没有沾染过异性的气息,也很排拆异性的气息。现在,陈一达的心里突然地复杂了起来。陈一达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之中开始有点膨胀起来。但是陈一达努力地控制着这种突然而至的感觉。陈一达开始重新回想近来所写下的天书,但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就是三天前为学校所写的天书也一样地想不真切。


陈一达一直坐到凌晨四点钟。这时,陈一达跳下床来,拉亮所有的灯,找出了写天书的材料和笔墨,开始写起天书来。这是一封陈一达写给陈一达自己的天书。写着的时候,陈一达的原来有些膨胀了的身体,开始重新收缩了下去。陈一达不敢喝水不敢吃饭,陈一达怕自己一喝水一吃饭身体又会慢慢地膨胀起来。这封天书陈一达写得很慢,一直到天亮时,陈一达才写了两页。


接下来的白天,陈一达没有离开的自己的住处。陈一达继续写着这封天书。陈一达写这封天书时,不吃不喝,一直写。一页一页地写。到了写完这封天书,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陈一达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但是,这封天书已经写成了,陈一达重新翻了一下,计算了一下页码,共有三十七页!这是陈一达两个月来写的页码最多的一份天书。写完之后,陈一达出门叫了辆出租车直奔西水乡新世纪大酒店,点了许多菜肴,还点了一瓶很贵的红酒,独自一人吃了起来。吃饱了喝足了的陈一达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天渐渐在黑了下来,陈一达像昨晚一样坐在了黑暗中。这时,陈一达突然想起王校长。陈一达随即打了王校长的手机,说,王校长,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趟吧。王校长被陈一达一叫就真的过来了。王校长过来后,说,陈一达啊,有什么事么?陈一达说,事倒没什么事,就是我刚写了一封天书,想让你看看。王校长有点意外,说,给我看干嘛?我又不可能懂天书。陈一达说,是啊,你不懂天书,我也已经不懂天书了。王校长说,那了你还叫我来看。陈一达不再说什么,只是把白天刚写完的天书拿给了王校长看。王校长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确实一点都看不懂这天书,但是,很奇怪,我闻到了里面的一种气息。陈一达说,什么气息?王校长如实地说,妓女的气息。陈一达吓了一跳,说,王校长,你说的是真的么?王校长说,真的。


王校长离去后,陈一达久久地坐着。熄灭了所有的灯的黑暗中,陈一达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地紧缩下去。而外面的黑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五、打幻想


 


 


俗话说,温饱思淫欲。西水乡的人们这些年来思的当然不会是这么庸俗的单一的淫欲。但是,西水乡的人们与若干年前的过去相比,现在想的事情很古怪。有时想得也很崇高,想得也很超然。这样,就造就了一批西水乡人想入非非,甚至会乱想一气。这事些想多了有什么好,当然是不好。


西水乡的张三丰大学毕业回乡好几年了,他一直不愿去城市工作,但是回乡后也一直不做事,就看些闲书。他也想过要做事要做与别人不一样的新兴的事情,可是一直没去做,只是停留在想上。那些时间张三丰正在读毛泽东的文章,当他读到了一篇叫做《丢掉幻想,准备斗争》的文章时,就这个文章的标题联想到了西水乡的这些人与事。张三丰想,西水乡这些人想得太多了,这已经明显地影响到了西水乡的一些其它事务。张三丰是个有心思的人,他读了毛泽东的这篇文章之后,联系西水乡的现状,觉得西水乡人真的到了如毛泽东说的丢掉幻想准备斗争的时候了。张三丰近来除了看毛泽东的文章,同时也看一些经营大师的文章,比尔盖茨的,李嘉诚的,小甜甜的,只要是这方面的都看上一看。这样一来,张三丰就把这两方面的想法联系在了一起,一是西水乡人的幻想,二是有关经营的想法。这样,张三丰就想到了一个名词,这名词从毛泽东的文章标题脱胎而来,叫——打幻想。张在丰想到了这个名词后就开始了一系列的筹措事宜。


张三丰找到了西水乡政府人事办公室主任,说,我想注册一个职业师资格。分管注册师的副主任说,什么职业?张三丰说,打幻想师。副主任说,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职业的,这不能注册。张三丰说,省有关部门不是文件么,我也看了,说是要帮助无业者解决困难,这是自寻门路,你们应该同意我注册才是。这时,主任发话了,说,我看这是好事,虽然上头没有这方面的明确规定可以注册,但这是一个全新的职业,整旧师以前不是没有么,后来也批下来了,还有劝哭师也一样,我看这样吧,我们向省职业职称处打个报告,要求他们增批这个打幻想师的职称与称号。主任并明确表明,张三丰不必等上面批下来才开展业务,现在就可以一边等待批准一边可以开始有关业务。


张三丰找到的第一个人是住在西水乡最边上的王国。找到王国时,王国说,你是谁?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张三丰说,我是张三丰,是西水乡的第一个打幻想师。王国说,没听说过,再说我也不会对所谓的打幻想师感兴趣。张三丰说,可是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所以我就找到了你。王国说,我是在西水乡有点小名,但是我不需要打幻想师。张三丰说,你是我要找的第一个对象,你要配合我才是。王国说,怎么个配合法,我又不需要你来做。张三丰说,我知道,其实我也是与你一样,我也一直沉浸在幻想之中。张三丰说,其实我是在做一项调查,我要别的人来配合一下,这是很简单的事,因为你小有名气,所以你得配合我做一下。王国见张三丰这么坚定地要做调查,就勉强地同意下来。张三丰说,我们做一个小实验试试。王国说,什么实验?张三丰说,你我每人一张白纸,每人都不看对方在这纸上写下一句话或一段文字,就这样,很简单。王国伸过手来接过去一张白纸。张三丰一会就写好了,然后等王国写。过一会王国也写好了。王国递过纸来说了一句话,王国说,这是小孩的游戏。张三丰说,是的,是很简单的游戏。两张纸摆在了桌子上,张三丰的那张纸上写着:我今天很累。王国的那张纸上写着:云是白的吗?张三丰说,你写得太好了,你看看,我是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就是感觉人的累,很消极;而你呢,王国,说真的,你是真是一个有着超常想象力的人,五个字连标点也才六个字节,但就是这么五个字加问号,就把你心里的空间广阔地表现了出来。听张三丰这么一说,王国也感叹起来,说,是啊,我是空有想象而已!张三丰说,是啊,你这么有想象力的人是难难可贵的,但也肯定是有着内心的痛苦的人。王国说,我一直想能够让自己减少这些无谓的想象,但是,这想象简直象魔鬼,你越是驱赶它越是深深地切入你自己的内心最深处。张三丰说,王国,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定是常常无法入睡,会常常想着明天后天大后天,想象着天空中空气的流动,想象着自己的内脏与内脏的纠缠,想象着一个飞翔的器具,也想象着死亡与虚无的场景,想象着无尽的时间的流逝。王国说,都被你说完了,我确实是这样的,每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总是要想象各式各样的事以及完全不可能的事。张三丰与王国的交谈就这样越来越深入。王国已经完全没有了开始时对张三丰的戒备心理,已经把张三丰引为了自己的知已。王国说,我知道,我有时真的是很痛苦,但是又无法使想象在我的意念中消失。也许是在这么一种特殊的情形中,王国很快就接受了张三丰的打幻想的建议。王国明确地知道自己这无边的幻想必须及时地给予要掉才是。王国倒了满满的一杯水,然后慢慢地一气喝完。说,我现在心理平静了许多,但是,我感觉我自己还需要继续平静下来才是。听了王国的话,张三丰也很高兴,不断地把话语抛出,意思就是王国确实到了打幻想的时候了。张三丰让王国继续在空白纸上写句子。张三丰说,你写着的时候尽量把幻想去掉。在王国写的时候,张三丰也同时与他一起写。王国一共写了五次。这五次依次写的是:


 


1、黑夜是那样的黑。


2、流水从天上流下来。


3、流水从楼顶流下来。


4、有一个人出门向着超市走去。


5、我坐在张三丰的对面谈着话。


 


张三丰拿到王国写下的这五张白纸时,松了一口气。张三丰说,你看,从这五句话来看,你的想象正在依次消失着,第一句话,你的想象力还是那么的好,所有的想象都仿佛在黑暗中流淌着,无边无际;第二句也是一样;但是,到了第三句话时,你的内心起了质的变化,就是说,想象力正在有力地消失着,从天上这个具有无边想象品质的词到楼顶这个实词,说明了你的想象力的真正的消失的过程;第四句,你试图让想象力重新回归到自己的内心,但是,此时的想象力已经不再是第一句的那种想象力了,远远不是;到了你写下第五句时,已经是非常地写实了,它已经远离了你的想象力,“我坐在张三丰对面谈话”,在这句话中,共有四个叙事要素:两个对象——你,我;动作——坐着;事情——谈话;方位——相对而坐;这四个叙事的要素写得很明白,是它们控制了你的想象力,你做得非常好,你的思维已经恢复到了最正常也是最好的状态,你将会很快地平静下来。


第二天,王国给张三丰打了一个电话,语气很平静,说,张三丰,我真感激你为我打掉了幻想,现在我不但彻底地去掉了幻想,同时夜里还睡得很好,今后我将准备做一些实事,不再像过去那样无所事事空渡时光。张三丰听了王国的话,心里也很高兴,毕竟王国是张三丰第一个打幻想的对象,一打成功,这让张三丰有点小小的激动。但张三丰很快地就平息了这还没出来的激动。张三丰想,第二个打幻想的对象应该是陈副乡长了。


张三丰选择了一个双休日,约陈副乡长到茶馆喝茶。在这之前,张三丰的一个现在在省里做公务员的大学同学到西水乡来,约张三丰出去喝茶,那次喝茶陈副乡长也在。那次,陈副乡长夸夸其谈,谈到西水乡今后可能的事。那次谈话谈到后来,陈副乡长谈到了自己的一个设想。陈副乡长说,你们看到西水乡现在的环境很优美了吧,但是,这优美是不是还太单调了些?我打算在今后的几年内,把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按上音乐,只要行人一踏上去或汽车开过,就会自动地响起美妙的旋律,并且要把每一条路的音乐都做得不一样,初步设想是分几个区音乐区域,一是进行曲区,从高速公路来的一段路设置进行曲音乐,设置《我们走在大路上》、《真心英雄》等乐曲;二是华彩乐段区域,从乡政府到每个村庄和居民小区,设置《年年都是好日子》、《常回家看看》等乐曲;三是小夜曲区,西水乡公园的小道上,设置《舒伯特小夜曲》、《托塞里小夜曲》、《绿岛小夜曲》等乐曲;你们看,这样一来,西水乡的优美的环境将不再如现在这样虽美观却单调,而是会让每个居民及外来客人时时刻刻感受到西水乡美妙的诗意,从此热爱西水乡的一草一木直至每一个角落。张三丰的大学同学听了并没有为西水乡的未来高兴,而是说,陈副乡长,你的这种想法很可怕,西水乡如果将来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的话,那就很可怕的,你想想,不管爱听不爱听音乐的,只要一踏上你们西水乡的土地,就都得听这些被设置好的音乐,对不爱听的人来说,这又与噪音有什么区别呢?陈副乡长当时想不到自己的这番美妙设想竟然被这个省里来的人说成可怕的事,就辩解说,我想大多数的人都会喜欢的,只要大多数的人喜欢我们就要去做。张三丰的大学同学说,哪怕是少数人的权利但是它照样是不可侵犯的权利。陈副乡长说,你别对我说这些,我们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成。事后,张三丰的同学私下里跟张三丰说,陈副乡长真是可怕啊,主要是他的想法并不好,带有很大的幻想成份。


张三丰来到了乡政府里的副乡长办公室,找到陈副乡长。陈副乡长还认得张三丰,说,什么事?张三丰说,我有些新想法,想找你聊聊。陈副乡长说,好,我就是喜欢有新想法的人。张三丰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说,我现在是一个没有职业的人,但是我喜欢我的清闲与自己很务实的想法。陈副乡长说,那就好。陈副乡长给张三丰倒了杯水。在张三丰喝着水的时候,有个村的村长过来找陈副乡长说事。村长说,我们村里研究了,决定建造一个村级电视台,这是全国第一个村级电视台。陈副乡长说,这电视台虽是村级电视台但得也国家来批,你想,你一个村的电视台国家会批给你么,他们可从没听说过你们这个村的村名。村长说,你看,我们的电视设备都已经买好了,要是不能办,那这些设备就是一大浪费了。接着,村长不说话,只中坐在那里不走,一直坐着。然后,村长一杯一杯地喝水,喝了倒,再喝了,再倒。过了很长时间,陈副乡长想出了一个办法,说,这样吧,你们不要叫什么电视台了,就叫公司好了,就叫文化传播公司,这样就可以了。村长听说叫公司,很不高兴,但是很快就表示这样总比批不下来浪费设备要好。乡长走了后,陈副乡长对张三丰叹气,唉,这些村里的干部,尽想些不着边的事!张三丰一听陈副乡长开始为这事叹气了,就说,是啊,他们想得太离谱了,这是些劳民伤财的事啊。陈副乡长说,你也这么认为么?张三丰说,是的,一个村有一个村的事,但这些事不是他们的事。陈副乡长说,那倒不一定,其实这也是好事,只是没法批下来而已。张三丰说,不能这么认为,你应该要从实际出发来想。陈副乡长说,我怎么想,我是想着乡里的大事,也只有村里的事办好了乡里工作才能顺利开展。


那村长走了后,张三丰与陈副乡长两人到了茶馆里。茶馆很老式,也很暗。整个茶馆这个下午就几个人在喝茶。坐下来后,陈副乡长说,我就是不喜欢茶馆,这里的气氛我不喜欢。张三丰说,我知道,其实我也不喜欢这些地方,但是这地方是合适我们谈话的地方。陈副乡长说,这倒是。张三丰却不怎么说话,仅仅是这么地坐着。过了好一会,陈副乡长对这样的冷场感到了有点尴尬,就主动打破沉默,说,你找我有事?张三丰说,能有什么事,就是说说话而已。陈副乡长说,我感觉中你是有事要对我说。张三丰说,你感觉你是一个想象丰富的人。陈副乡长说,你过奖了,我是一般的人而已,要是想象力丰富的话我就去做发明家了。张三丰说,你对这茶馆的感觉不好吧,这点我已经看出来了,其实我对这茶馆的感觉也不好。陈副乡长说,你既知道这里的感觉不好那还来我里喝茶。张三丰说,是啊,你想想看,这个茶馆为什么整个下午喝茶的人几乎只有三两个人,看来大家都不怎么喜欢这个茶馆的这种气氛。陈副乡长叹了口气,说,是啊,经营茶馆的人他们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西水乡的人并不喜欢这样的茶馆。张三丰说,我是早就知道这个茶馆,也喝过几次茶,我一直觉得经营这个茶馆的老板的想象力有问题。陈副乡长说,是啊,他把西水乡爱喝茶的人都想象成了旧时代的人。张三丰说,不仅仅是时代的新旧问题,而是想象过剩了,其实我们西水乡包括乡政府里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们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陈副乡长说,是么,你是说乡政府的班子里也存在着这问题么?张三丰说,包括你,包括我,我虽然不是乡里的干部,但是我的想象力也一直过剩着。他们说话的时候,茶馆的包间里越来越暗,烛火在轻轻地摇晃着。陈副乡长的情绪开始不好起来。张三丰也觉得自己的情绪与陈副乡长一样,开始幽暗下去。两个人就这么地喝着茶,有一小段时间里,两人只是喝茶,不说话。陈副乡长几乎受不了这样的冷场。为了不再这样无为地继续下去,张三丰说,陈副乡长,你现在自己可以想象一下,在这么一个茶馆里,你可以尽量地想一些其它的事。陈副乡长没说话,只是稍稍地闭起了眼睛,真的如张三丰说那样进入了想象的状态。而张三丰则拿出纸与笔,一边想一边写下了以下的几个句子:


 


1、你不应该有过多的想象。但是你想象了,可你的那些想象是不能会诸实现的。


2、你的想象与开这家茶馆的经营者的想象没有区别。


3、你我现在确确实实是坐在这个幽暗并令人讨厌的茶馆里。


 


陈副乡长返回到刚才的清醒状态时,看到了张三丰写下的这些句子。张三丰说,这是为你写的,你仔细地读一下。陈副乡长看了后,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是对的,我刚才的想象与正常状态的距离太大了,茶馆的确不好,我很不喜欢这里的气氛。张三丰说,我也一样不喜欢这里的气氛,很压抑也很恍惚。张三丰与陈副乡长再在茶馆里再坐了一会后,叫来服务生买了单离开了这个茶馆。


第三天晚上,张三丰的手机响起,一看号码,是陈副乡长的电话。陈副乡长在电话里说,从茶馆里回来后,我的心里难受了很长时间,这是一个阴影,我想起以前我的一些想法其实是很不好的幻想。张三丰说,是啊,我也有过这种幻想,但是我现在已经彻底地去掉它了。陈副乡长说,我也正在这么做,我已经去掉了那些可笑的幻想!


接了陈副乡长的电话后,张三丰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了一句话:


 


打幻想是件艰难的事,但是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西水乡还有很多的幻想等着去打掉。


 


 


 


2007-9-27


写于乐清


  


                                                                                                                             原载《作家》杂志20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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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王资(短篇)

观察王资


 


这一年,是虚构的一年
我握枪潜行在最后
我不知道自己
有没有向“有没有”这个词语开过枪
——司徒乔木《虚构的一年》




西苑是一处深入人心的场所。它的深入人心并不是因为它是一幢留学生楼,而是因为它的底
楼是一处消费低廉、安静优雅的咖啡吧。
我是到南京的第二年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去处。在这之前,我的夜晚活动一般都是在露天小吃
摊上喝廉价的金陵干啤来打发的。我在两年之后终于知道有这么一个好去处,我因此而高兴
,从此告别了小吃摊上喧闹的夜生活,然后,每晚步行十分钟来到西苑咖啡吧打发空余的时
间。
在我第三次去西苑咖啡吧时,遇见了在那儿悠然地喝茶打发时光的王资。王资一个人坐在最
里面的一张咖啡桌旁,桌上放着一杯已几近透明无色的绿茶。我知道他叫王资,而王资却并
不认识我。因为我认识他而他不认识我,这样,我就可以隔两张桌子的距离坐在他的斜对面
边悠闲地喝茶,边很轻松地察看他的一举一动。 我与王资,王资与我,我确信两人之间我
是更具有作为一个观察者的优势,因为我除了知道他叫王资之外,同时还知道他的一些背景
生活。我因此可以根据他的以往对他进行联想性的观察。
我坐下之后,要了两瓶金陵干啤(仍是金陵干啤)和一盒三五牌香烟。我抽了五支烟,喝了一
瓶啤酒。我的抽烟喝酒都进行得极其缓慢,是一种典型的消磨时光的作法。
在这段时间内(约一小时三十分钟),我一直面对着王资。而王资就那么一杯很淡很淡的绿茶
(早已不绿了),慢慢地喝着,喝得比我更加缓慢,这期间他还自己去吧台动手续注了一杯开
水。王资应该是经常光顾西苑的一个人,这从他对吧台的熟悉程度上可以看出。
对王资的所有情况,我都是从朋友欣其那儿得知的。欣其总是常把王资的事挂在口头上到处
说,王资又离婚了,王资又到青海玉树去了,王资又变卖家中的大约三分之二家具了,总之
,关于王资的情况都是一些负面消息,最后的关于王资的情况是他的五岁儿子得了小儿肺炎
不幸夭折。而这个关于王资的情况离我到西苑咖啡吧已有将近一年了。就我对王资的情况而
言,这一年显然是一个巨大的空白。这一年,就王资而言,是否有更加不幸的遭遇呢?或者

值得庆幸的全新的转机呢?我是否定后者的,我当然相信这一年中,王资一定有过许多不愉
快或不好的情况(尚离不幸有一段距离)。
如今坐在咖啡吧里的王资看上去很平静,他一言不发,有时把左腿架到右膝盖上,有时把右
腿架到左膝盖上,在一个小时内大约这么调换二到三次。他的瞳仁有时缩得很小,他显然是
在观察一个比我距离更远的人。
这时,在我与王资的视线之间插入了一对男女。女的说着流利的日语,男的说着结巴的日
语;反过来,男的说着流利的汉语,女的说着结巴的汉语;他们就在我与王资之间,用蹩脚
的汉语交谈(大多时间说汉语),也偶尔调一下情。
我虽然仍然能看得见王资,但是因空间的突然变化而使我的视角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而这
时,我背后显然又坐了两个北方籍男生,这两个男生很开心地开着老外的玩笑。一个说,看
见了吗,刚走过去的这个黑妞?另一个说,可能是鱼日驴压(尼日利亚)的吧。然后他们说另
一个拉美人种的老外,是阿根挺的吧。另一个紧接着说,是啊,是挺的。
我至此才发现,在西苑咖啡吧,除了一些中方教师和一些外籍教师、留学生外,就是像我、
王资、我背后的那两个男生一样的无聊的人了。
王资也抽烟,抽的是徐州的老刀牌香烟。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对插在他与我之间的那
个日本妞和陪读生根本不注意,不在乎,环境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去
过青海玉树,而且在那个地方呆过近半年的人,但我相信他现在的这种状态与他去过青海有
关。就咖啡吧内几个喝茶的人而言,王资也许是沉默得最深、想的最多的一个人,他几乎没
在乎周围的任何一个人,他缩小瞳仁观察我的背后,仅仅是观察一个虚拟的事物,因为那时
我的背后根本就没有什么人。他就这么淡淡地抽着老刀牌香烟,喝着一杯淡得不能再淡的绿
茶,在咖啡吧的角落里几近无意义地坐着。
我的两瓶啤酒喝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去了一趟厕所,我从厕所回来,王资已经不在了,走了



第二天,我来到了欣其家里,我问他,王资的近况如何?欣其说,我也很久不知他的消息了
,大约一年了吧。过了一会,欣其突然想起什么,说,你怎么突然问起王资呢?你们两个并
不熟悉,而且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说,我遇见王资了。欣其问,在什么地方遇见?我说,在
西苑咖啡吧,我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了。欣其说,这是奇怪的事,他怎么会去西苑
呢?我说,你应该多了解他。欣其说,他已将近一年没与我联系过了。我说,那么说,王资
在大约一年之前曾与你联系过了?欣其说,是的。为了证明一年前确实与王资联系过,欣其
开始拉开抽屉寻找能够说服我的依据,结果找到了一封青海邮戳的信。打开来,果然看到落
款是王资的名字,写信的日期是一九九四年一月二十四日。信的内容大致如下,我(王资)到
青海已将近半年了,这半年中,妻子通过律师与自己离了婚,五岁的儿子也得了小儿肺炎不
治夭折,自己在青海与当地的牧民关系不怎融洽,主要原因是自己不会喝酒,但不会喝酒也
不一定是主要原因。在青海,真是可以一个人永远呆下去的地方。下面是署名,然后是日子
年月日。我说,王资的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向你说这些呢?欣其说,写信就是写信,
不过说说一些当时的景况而已。我说,是呵,是这样的。欣其这时有点感慨地说,不知这一
年中王资的具体情况已如何了。这句话很明确地说明了有关王资的情况在这一年里确实是个
空白。
欣其虽然与王资的关系一直不错,但是他所能提供的有关王资的情况也仅如此而已。我需要
更多有关王资的情况。但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所掌握的有关王资的事情并没有比以前多了
多少,除了看到一封王资寄自青海的信件之外,基本上还停留在一年前对王资的了解程度上
(朋友知道多少我也知道多少)。但是,我有信心,尽管我不会向他打招呼,也不会直接找他
本人聊天,但我相信我会知道他的。我知道,只要我坚持经常(乃至每天)去西苑咖啡吧,只
要王资还经常(可以肯定经常这个词放在这里非常合适)去西苑咖啡吧,那么,我就可以对王
资做继续深入的观察。
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对王资作更加深入的观察。



我再次去西苑是三天以后。我去的时候,咖啡吧里的人很少,一共只三个,上次王资坐的那
张桌子空着。其实,除连我在内的三个人占了三张桌子之外,其余桌子全都空着。
我仍然坐在上次坐过的位置上,我照样要了两瓶金陵干啤,一盒三五牌香烟。我这样做的目
的是想保留上次到西苑时的那种感觉。尽管我这样做了,一切程序和啤酒、香烟都与上次相
同,但是,区别仍是明显的。总之,一切细微的区别都是巨大的。
我一边很慢地喝着啤酒,抽着烟,一边注意着王资坐过的那个空位。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准确地说是一个小时十五分),王资没有来。
咖啡吧里的人仍然很少。因观察的目标一直不出现,我只得继续这么空洞地坐着继续百无聊

地喝着啤酒。这时有人在我的背后喊我,我回头见是搞绘画的朋友西州。他说,马叙,怎么
会是你呀。我说,是我。说实话,我是不希望也不喜欢熟人特别是朋友在这儿出现的,我宁
可百无聊赖,也不愿遇见一个相互熟悉的人。但西州径直过来坐在我的对面,与我共用一张
桌子。他很悠闲地抽着我的烟,吐了一个很重的烟圈后说,我正在创作一幅油画。我却对他
的绘画不感兴趣,我不客气地说,我不想谈你的绘画,我不想谈。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我就这样。他说,真拿你没办法,你总是这样。过了一会,西州说,你知道王资吗,
他总是经常一个人坐在那个角落的。我说,这么说你很了解王资了。他说,仅仅相互认识而
已,王资是个什么也不屑去干的人,我与他是交往不深的。西州接着说,王资就这样,他是
一个很平淡的人。我说,你不要再说了,这都是你对王资的判断。西州坚持说,他本来就是
一个挺平淡的人。我说,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对王资下结论的。这时,我估计王资快会来了
,我对西州说,你不要对王资说起我,你也不要坐在我的这张桌子旁,你明白吗?西州很奇
怪我会这样,他说,我不明白,也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呢?我说,不为什么,你应该知道
我是喜欢平静的人。西州不再计较到底明白不明白,他看了看我,然后沉默地闪开身。我
看他这样,很高兴,又去要了一瓶啤酒,这样,我的桌上就有了三瓶啤酒(一瓶半已喝,尚
留一瓶半)、一盒烟、一个杯子(另一个杯子已被西州移到另一张桌子上去)。
王资终于来了,他坐在原来的那个角落里,与上次一样要了一杯劣质绿茶(三元一杯),照样
地喝得很慢。他的一切几乎就是上次的复制。但是,我还是固执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
动,直到一切很细微的动作和行为。他是一个很平淡的人,这是西州对王资作的一个结论。
我如果同意他这个结论,也未尚不可。但是,我也相信欣其对王资的一些看法,欣其说,王
资是一个生活在自己内心的人,无论如何王资是想脱离平庸的生活的。平庸的时候平庸,不
平庸的时候却会作出与众不同的选择。西州与欣其他俩都只看到王资的一个平面,如此而已
。同样,我也不可能看到王资的更多的东西。
咖啡吧里的人在逐浙地增多。老外的比例逐浙地增大。我的桌子前坐了一个南韩学生。而王
资的前面则坐了一个黑皮肤的女生。我无心搭理说着蹩脚汉语的南韩学生。我看
王资,那黑人女生牙齿雪白(是黑皮肤映衬的),可能来自非洲,也有可能来自英语国家。她
一坐下,就与王资搭上了话。而且她还抽王资的烟。看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我想,王资终
于落俗了。
〖BF这时西州过来坐在我旁边,也看着王资。西州说,那女的是美国佬,你看王资那个俗
样,就
好像捧着个宝贝似的。我说,不就搭搭话么,你也不要以为自己多高雅。西州说,你坐在这
里看王资,你是希望王资落俗的,其实,王资根本就没什么必要装出一副与众不同的样子出
来。我说,我们不都是俗人吗,我们有什么必要让王资装出一副不俗的样子出来呢?西州说
,这就对了。我为自己落入西州的圈套而耿耿于怀,但是我也是确实这么想这么认为的,我
觉得王资还是落俗一些好,这样,我就更心安理得一些。




再去欣其那里的时候,正巧王资也在那儿。王资正在与欣其争论。我无心介入,我就随手抽
了一本《灯芯绒幸福的舞蹈》一书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看。他们争论的焦点是王资该不该从
青海回来。欣其说,我是希望你继续呆在青海的,你这种性格、气质,是适合于青海
生活的
。王资说,为什么一定要在青海呆下去呢?我是呆不下去了才回来的。欣其说,那里有荒凉
的草原、牧场,还有暴唳的牧民,你应该在那儿有所作为,譬如说,可以写一部有关青海的
书。王资说,这必须有个前提,前提是我在青海能呆得下去,并与青海溶为一体才有这个可
能,可是问题是我没法在青海呆下去,我是向往城市生活的。欣其对王资的话不以为然,欣
其说,我一直对你抱有希望的,我是觉得你是我们这一拔人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王资冷笑
着说,你的逻辑是很可笑的,你把自己的希望和理想嫁接在别人身上,让别人去实现你的间
接理想,然后像西方人欣赏《红高粱》一样地欣赏别人。欣其说,王资,你不要这么彻底,
朋友对朋友,总是所期望的,你若作成了一件事,我们也总是为你高兴的。王资说,首先得
我自己能高兴得起来才是,我自己若高兴不起来,别人的高兴对我是毫无意义可言的。欣其
说,王资,你其实是很自私的一个人。王资说,我想我也应该是自私的。王资说完就穿门而
出,走了。
这时,欣其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欣其说,你看,王资是这么的一个人。我说,你与他交往
这么长时间了,你是应该比较了解他的。欣其说,是啊,他就是这么个人。欣其说,王资在
咖啡吧认识了一个美国黑人姑娘,那姑娘第一次见面就说要与王资同居,而你猜王资怎么说
,王资说,你要是白人就好了,就会我首先提出与你同居这件事的。我知道欣其所说的美国
姑娘就是我与西州在咖啡吧里看到的那个与王资交谈的黑人姑娘。欣其说起这事,有点儿激
动,欣其说,无论如何,王资是不会轻易与那个黑人姑娘上帘卷西风床的,你想想看,不同的地域,
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肤色,王资会与她上帘卷西风床吗?我不以为然,我说,欣其,你不要把这件事
推到文化上去,有什么比上帘卷西风床更简单直接呢?如果王资自己愿意这也未尝不可。欣其仍耿耿
于怀地,说,我是不喜欢也不赞成王资这么随便就上帘卷西风床的,况且王资也不会是那种人。我说
,王资这种人,谁也影响不了他,他也许会作出你我都意想不到的庸俗的事情出来的。我又
说,如果真的那样,也许于王资本人倒更好一些。欣其看我说出这种话来,不再吭声。过了
一会儿,欣其说,也许你说得对,谁也影响不了他。
下午,我一直留在欣其那儿,我们一直谈论着王资。我们再次谈起王资在青海的一些事。我
问欣其说,王资这些年来曾作过什么大一点的实在一点的事没有?欣其说,要说实在一点的
事,就是去青海和离婚这两件。我知道欣其曲解了我的关于大一点和实在的事的原意。我说

青海离这儿这么遥远,那也是一个很虚幻地的方。欣其说,你要是去了,你就不会有那种虚
幻感
了。我说,王资干吗一定要去青海,这对他来说是根本没必要的呀。欣其说,你怎么能这样
认为呢?王资去青海就他而言,是一种精神宗教行为,他以前总是对青藏高原顶礼膜拜的。
我说,既然这样,要么不去,要么去了就一辈子呆在那儿,可王资仅呆了一年就回来了。欣
其说,也不能用这么单一的时间来衡量。我说,那我们怎么评判王资。欣其说,干吗要对他
作出具体的评判,一个人,总是太复杂了的,尤其像王资这样的人,还是不作评判为好。我
见欣其这样,我就不再在欣其面前谈那些有关王资的评判性的话。后来欣其说,你知道吗,
王资
在青海时,曾想杀人的。我又说,其实,不论谁,只要到了青海,都能成为这种人的。欣其
看着我,欣其说,他为什么要杀人?其实是因一件很简单的事引起,那个人也是内地去的,
那人一定要王资喝酒,王资就发誓要杀了他。我说,我是相信的,那是在特定环境下的一种
特殊心态,也许王资更靠近的是庸俗的行为。欣其说,你是这样认为?我说,我是这样认为

我离开欣其的住处时,心想,但愿王资是一个庸俗的人。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想王资。我
一直对欣其不以为然。




在西苑咖啡吧,我放弃了原来的那个位置,把座位移到了与王资相邻的那张桌子上。尽管我
与王资在欣其那儿相遇过但王资仍然不会认识我。这样,我可以继续很轻松地对王资进行观
察。
王资的那张咖啡桌空着。咖啡吧里散散落落地坐着几个外籍学生和教师。西州照样很及时地
出现。西州一边拿着我的烟抽,一边四处观察。西州说,王资这样的人,是最适合于泡咖啡
吧的人。西州说,你我总是这样,来这里,毫无目的的坐着,然后回去,总是这样,周而复
始。我说,西州,这不单你我两个人,其实许许多多的人都是这样的。这时西州不再搭话,
在向四处察看,西州说,我在想,我也许放弃绘画更好一些。我说,那么说,你有新的打算
了?西州说,我想我是更适合于作其他事情的人。我说,谁都会这么认为的,都以为自己适
合作另一些事情,而不是正在做着的那些事。这时,西州透过大玻璃,看到了那个曾与王资
交谈过的美国姑娘。西州所有注意力就都转移了过去,西州伸开食指和拇指,指向美国姑娘
作瞄准状,这种轻浮的动作使西州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气质和深沉。我说,你也许
更合适于作这些事。西州收起伸出去的那只手,说,马叙,你别这样取笑,我想自己能有这
样的时候也挺好的。我说,没有什么好不好,如果有可能,我会作的比你更甚的。西州说,
这就对了,我们都像王资一样,是最适合泡咖啡吧的人。
美国姑娘过来坐在上次坐过的那个位置上。西州转过身去,与美国姑娘搭话。西州说,你是
女人,我是男人,我要问你另一个男人的事情。美国姑娘说,我不懂你的话,你的话莫名其
妙。西州说,我听你的汉语也很费劲的,你的汉语水平太差了。美国姑娘说,有话直说。西
州说,上次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叫王资。美国姑娘说,是的他跟你没有关系。西州说,我与
他是朋友。美国姑娘说,我不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西州说,你的汉语还不错,会说鸡零狗
碎这个词。美国姑娘说,我不想跟你说话,你太缺少幽默。
西州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看,王资就是与这种美国姑娘打成一块,这美国姑娘也太不像美国
人,即使跟你上帘卷西风床了,你还以为是与刚果姑娘在一块呢。我说,这有什么呢,一个黑人姑娘
,坐在一块聊聊,如此而已。西州说,这种一身俗气的姑娘,只会把王资拖进地狱。我说,
你是替王资担心了,这种姑娘是不会太在乎什么的,王资随时可以抽身就走。西州说,所以
王资与她打成一块,是吗?我说,大概是吧。后来我又肯定地说,是的。
西州喝着我的金陵牌干啤酒,抽着我的三五牌香烟。他每次到咖啡吧来,纯粹是毫无目的地
消磨时间。他作着许多多余的动作,他先把手抻到背后很远的地方挠痒,后把一只气味很浓
的脚踩在自己坐着的椅子的边缘。美国姑娘转过身来对西州说,中国人与中国人有很大的不
同,王资就不会像你这样。西州说,你能看透中国人吗,你是把王资看得太好了。美国姑娘
说,我愿怎么看就怎么看。这时,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我说,你看到的是王资的好的一面,
也许王资在这一点上是真的这么好的。西州说,为什么一定要在王资的身上寻找好的方面呢
?为什么不在王资的身上寻找坏的方面呢?一个人,他的坏的方面也许正是他的另一种形式的
好。美国姑娘说,你们又做汉语游戏了,你们没有王资真实,我很讨厌你们动不动做汉语游
戏。美国姑娘再次以这种语气结束了与我们的谈话。(十分钟后,我知道了她的中国名字
叫戴红)。
我们一直坐到十点三十分,王资仍没有来,王资坐的那张椅子仍然空着,那个中国名字叫戴
红的黑人姑娘一直很孤独地对着王资的空位置坐着。她显然对王资有很深的好感,我估计王
资曾对这个黑人姑娘说起过到青海玉树的见闻,或者向她描绘过高原上迷人的青海湖风光。
我一直注意着戴红。西州说,马叙,你为什么这么关注王资呢,反正我是觉得对这么一个庸
俗的人是没有多少关注价值的。我说,我可不在乎他有多少价值,我看到了他,知道了他,
我就观察他,知道吗?西州摇了摇头说,我是不明白的,马叙你也不要对我说这种似是而非
的话。
这天晚上王资终没有来,黑人姑娘戴红离开得比我们稍早。




再次看到王资是在几天之后。
我去新街口新华书店,挑了翻了好长时间才买了《帕洛马尔》、《幽灵城市》、《夜航
船》几本书籍。我又瞎转了一气,然后喝了一元钱一杯的甘蔗汁,然后心满意足地夹着这三
本书往回走,经过新街口天桥的时侯看到了王资与那个叫戴红的黑人姑娘在一块。他俩并
肩坐在天桥上,每人的屁股下面垫着一张报纸(这样就不会弄脏裤子,但既然坐在天桥上,
还怕弄脏裤子?我是不解的),他俩都把两支脚从天桥的栏杆里挂出去,四条腿就在天桥上悠
荡悠荡。两人看着街心的雕像说着话。我过去,靠在他俩的旁边,与他俩方向相反地翻看刚
买来的书。这样,我就听到了王资与戴红之间的谈话。
两人显然谈话谈到了纵深。王资边专注地注视着街心广场上的雕像,边对戴红说,我是不喜
欢南京的,这个城市太晦暗,什么秦淮河、夫子庙,我是讨厌透了。戴红说,我不懂,南京
这么美,这么有风情,怎么会晦暗呢?王资说,你是美国人,你当然不懂。戴红说,那你为
什么还要在南京生活,你是太虚伪了,不离开南京,又说南京的坏话。王资说,你是美国人
,我是没办法向你解释清楚的。王资又说,说实话,这几天我真想与你有肉体之交。戴红说
,这么一件事,还要等这么长时间才说出来。王资说,戴红,你不要这么说,我是爱你的。
戴红的颀长、黝黑的长腿在栏杆外面晃悠了几下,说,这是爱了吗?我不明白。王资有点
失望地说,对你是说不清楚的。戴红又晃悠了几下长腿,说,有意思。王资说,怎么有意思
?戴红说,有意思嘛,就这样。后来戴红说,我觉得你们中国人的性与美国人的性是很不一
样的。这时,从戴红的说话的语气、节奏、汉语的流利程度以及谈话主题的转换来看,戴红
已处于谈话的上风(主动权在握)。戴红说,你在这以前一直害怕与我深谈,更害怕与我同居
。戴红说,我的肤色很黑,墨一样的黑,你是怕我的肤色黑对吗?戴红说,我要是拉你去美
国呢?你肯定更害怕的,是的。后来王资说话了,王资是隔了很长的时间之后说的,王资说
,你是说得有道理,但你从根本上还是不了解我,我想这是文化造成的隔胲(王资正在努力
扳回交谈的主动权,王资尽量把谈话的主题往大概念上套)。王资说,你去过新疆、内蒙、
青海、西\藏 吗,你没去过,你其实并不知道中国有多大(王资把一只脚从栏杆外收了回来,
然后又伸出,他用相对大一点的动作幅度表示谈话的主动权正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这一边)
。王资继续说,我曾经对你说过青海高原的一些事情,夕阳西下的时侯,那牦牛站在草场上
一动不动,就像一幅伟大的静物画(王资把谈话归到了小范围的具体的美的事物上来)。王资
继续说,在那里,我会醉酒醉它三天三夜,可在南京我不敢醉(王资终于把话题引到了自己
的身上来了)。戴红听得很神往,戴红的两支油黑的长腿僵直在栏杆外面。戴红说,青海真
好(戴红开始进入了王资的轨道)。王资说,青海与南京太不一样了,在那里,我就会放纵自
己。戴红突然笑着说,还可以在草场上露天 ** 。王资感慨地说,是呵,可在南京我不行,

怕在房间里同居也没意思的。戴红说,也是文化的关系吗?王资说,是的。王资收回了伸在
栏杆外面的两支腿,很满意地以这样的结果结束了这次谈话,然后戴红也收回了挂在栏杆外
面的两支长腿,两人一先一后站了起来往回走。
他俩走后,我把我所听到的他们的谈话全部重新回想了一遍,王资与戴红之间的空洞而
模糊的谈话,使人仍无法对他俩作出判断。王资虽然努力把谈话往自身的方面引,但两人之
间的谈话仍是肤浅而落俗。
天桥上人来人往,刚才王资与戴红并肩坐过的位置很快就被别的人所取代,刚才的情景
早已荡然无存,我手拿三本书,也随即离开了天桥。





我去找欣其,欣其正在写一篇关于王资的文章。欣其说,这是《东方明星》杂志的约稿
,让我每期介绍一个尚未成名的有鲜明个性的有很大发展前途的朋友。我说,你觉得现在可
以写王资了吗?欣其说,至少我是能够写出他的。我说,写王资你知道应该怎么写吗?欣其说
,我是相信他有不平凡之处的,不管如何,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说,你对王资的结论
过于简单了,你应该多看到他的平庸之处。欣其听了我这话,突然地有点兴奋,欣其看着我
说,这么说你这段时间都在关注王资了,你对王资有了发言权了。我说,也许是这样,反正
我是更赞成王资的平庸的。欣其说,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这稿子是没法写了。我避开这个
话题,说,王资最近到过你这儿了吗?欣其说,我去过他那儿,那天他正睡懒觉是我把他从
床上拉起来的。我说,你们谈了去青海之事了?欣其说,没有,没主题,什么也没谈,东拉
西扯地聊了一上午,然后就回家了,现在我是一点也想不起那天一整个上午谈的是什么了。

说,你看,这次谈话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仅仅是他的平庸的一个方面。欣其说,也许是这样
,但我是仍相信他的平庸中的不平庸之处的。我说,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我与你的对王资
的看法总而言之是有区别的。
欣其把已写了一半的关于王资的那篇文章撕了,抛在字纸篓里。欣其用脚踢了一下字纸
篓说,我暂时不写王资。我说,你终于冷静下来了。欣其不以为然,说,我也不会从你的角
度去观察王资的,你要知道,我与王资的接触时间比你长,而且你与他没有交流,仅仅作为
一个旁观者观察他。我说,我是不会与你争辩什么的,我们这么无谓地停留在对一个人的评
价的争论上是没有价值的。欣其说,但是你却仍在观察他。我说,观察一个人,又能说明得
了具体的什么呢?欣其说,你这样,你是仅仅把它作为一件必须的事来干。我说,是的,是
这样的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不久,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是西州。西州说,你知道吗,今天王资也去
看画展了。我说,谁都可以看画展的。西州说,你是这样认为?我说,是的。西州说,我可
忍受不了,内心那么平庸的人也去看画展,我是决定今后不再搞绘画了。我说,因为王资吗
?他在画展上说什么了吗?西州说,他倒没说一句话,可是他在画展前来来去去那种又外行又
平庸的目光让人受不了。我尖刻地说,真正平庸的还是你自己,你是太在乎别人的平庸。西
州说,你是无动于衷的吗?如果涉及到你自己,你也会这样的。我想了想说,是的,我也会
这样的。
西州这样在我这儿坐了一会,然后就回去了。我熄了灯,躺在床上,想,王资这么一个
平庸的人,王资是这么一个平庸的人,我干么又这么在乎他呢。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我也
会这样去关注他吗? 


 




接下的一段日子(近两个月),我在西苑咖啡吧再没遇见王资,也没遇见黑人姑娘戴红。
王资原来坐的那个靠角落的位置已经被另一对情侣所占(男的是白人,女的是中国姑娘)。直
到我再遇见西州,我才知道,王资走了,离开南京了。西州说,你肯定很久没看到王资了。
我说,近两个月了,一直没看到王资。西州说,王资走了,与那个黑人姑娘戴红一起去青海
了。我说,是呵,王资终于走了。西州说,他们去青海干吗呢?去寻找高原牧场的遥远的浪
漫?我说,谁知道呢,在青海,总是会发生一些事情的。西州说,青海,这省份离南京真太
远了,远得我不会去想它。
我在西州离开不久, 也离开了西苑咖啡吧。我在回宿舍的路上想,王资终于走了,我也终
于不用再这么用心地去观察王资了。
风吹在我的身上有点觉得冷,南京的初冬已到了,青海也一定是很冷的了,那么冷的天气
,王资在青海除了烤火还能干什么呢?


1996.7


原载《天涯》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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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之夜(短篇)

 



焰火之夜


如果弯腰,拾取一块石头
就会有一件庞大的事物等待袭击
——司徒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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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在去往北园教学区的路上被两个陌生的女生拦住,其中一个女生向公正打听有没有
福建省泉州市的老乡,正好公正是福建籍的,公正就说,不知这里有没有泉州老乡,即使有
泉州老乡的话,像这样毫无目标的打听是肯定打听不到的。公正接着又补充说,我就是福建
的,不过不是泉州的,你们有什么事情的话,只要我能帮得上肯定会帮的。那女生说,我们
是从北大来的,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晚上看焰火时找个伴。她这么一说,公正才想起
今天是建国四十五周年,是大庆,几个星期之前的晚报就预告过国庆节晚上将在鼓楼和中
华门两处放焰火,以飨市民。公正就说,是有焰火的,都四十五周年了,能不放焰火吗?这
时另一个女生说,我们不找别人了,就你吧,你陪我们看焰火,怎么样?公正略一沉吟,说
,可以吧,反正我也是福建人。
公正与女生一块来到北园,公正说,背后就是鼓楼,看焰火可以就在北园看。两个女生
都说,那太好了。离看焰火时间尚早,焰火是晚上七点半开放,现在才五点半。这样,公
正就
与两个女生坐在北园草坪上等待。俩女生并排坐在草坪上,公正坐在她俩的对面。这时,草
坪上坐了很多的学生,都是一副干等焰火开放的样子。公正说,你俩打老远的从北大来,就
是为了看焰火吗?那个曾向公正打听泉州老乡的个子矮一点的女生说,我叫蔡惠,她叫黄艳
,我们来的目的不是很明确的,有焰火了就看焰火。公正说,北京应该有许多不错的地方,
十三陵啦,还有你们北大的未名湖啦,可惜我没去过北京,但是能与你们北京来的女孩坐在
一起,我还是高兴的。个子较高的那个叫黄艳的女生说,我倒是喜欢这里的,我觉得这
是一个有闲情的城市。这时草坪上的人比先前更多了一些,有几对坐得离公正他们很近。公
正说,我倒没怎么觉得这个城市有多少的闲情,看焰火了就大家都来看焰火。黄艳说,不管
怎样,我还是比较喜欢这座城市的。
公正的背后十米左右,是一幢废旧的五层楼房。因为公正对着黄艳、蔡惠,这样,黄艳、蔡
惠就正对着这幢旧楼房。黄艳看着旧楼房说,焰火是不是就从这幢五层楼的背后升起来?公
正说,你说什么?黄艳说,今晚的焰火肯定是从这幢旧楼房的背后升起来,这样我们坐在这
儿就能看得见了。公正说,你们别指望坐在这儿就能看见焰火,我们坐得离这幢旧楼太近,
我们会只看见这旧楼而根本无法看到焰火。蔡惠说,这幢楼房,这么旧,是一幢废弃了的办
公楼吗?公正说,是一幢旧办公楼,不过废弃不用已将近三十年了。黄艳自言自语地说,多
好,一幢旧楼房,应该是很神秘的,应该是有故事的。公正说,是啊,这北园的旧办公楼已
成校园的一景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公正感到有点尿憋,公正就让她们等一下,自己起来去教学楼小解。去教

楼要经过两块长长的草坪,公正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这两块草坪,草坪上的所有人都
坐着或躺着,公正作为一个直立的行走的人,就成了草坪上的一个移动着的巨大的目标,这
使
公正惧怕。公正这之前很少在这草坪上坐,即使去教学楼小解,也是几个人一块来去这样几
人互相说着话穿过草坪,就会很轻松,但今晚公正却是单独一人穿过草坪。
公正回来的时候再次穿过两大片草坪,再在蔡惠和黄艳面前坐下时,心情就很坏。黄艳和蔡
惠都觉出了公正的情绪聚变,俩人就不再说话。但她俩又不知道公正为什么情绪突然变坏。
过了一会,黄艳试探着说,焰火快开始放了吧。蔡惠看了一下表说,才六点,还早,还差一
个小时。黄艳说,晚上这个城市的所有的人都将出来观看焰火。蔡惠说,那不一定,应该说
是绝大部分人都在观看焰火。这样,原来公正、黄艳、蔡惠三个人之间的谈话现在变成了
黄艳、蔡惠两人之间的谈话。黄艳、蔡惠毕竟是女生,两人之间的谈话就渐渐地向着无聊的
方向倾斜。黄艳、蔡惠本来可以谈些更深入的女性话题的,但是因公正的在场,她俩就只能
谈些无足轻
重的话。但越是这样,就越觉得公正的存在。无语的公正使她俩更感到了一种无端的无聊。
过了一会,黄艳与蔡惠一起去教学楼小解。公正就一个人坐在草坪上,看着她俩一起穿过长
长的两块草坪远去。草坪上闲坐的其他人也都注视着她俩的走过,有几个还露出了一种揶揄

神态和表情,因为黄艳和蔡惠都长得比较丑。她俩去的时间较长。公正坐在草坪上,看着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公正想着刚才自己一个人穿越这草坪去教学楼的情景,公正始终不能把
自己从那种心境里解脱出来。公正想起上一届同学关于北园旧办公楼的一个恐怖故事。那次

是在这块草坪上,那同学与公正是同一专业方向,但高一年级,那个故事其实是一个很简单

关于死亡的故事。如用简单的线索提示,是这样的:一九六八年,文瑞脑消金兽革的第三年,在暑假的
一个傍晚,一对恋人就坐在现在公正他们坐着的这块草坪上,他俩正对着办公楼,这幢办公
楼外墙爬满了叫做爬墙虎的一种攀爬类植物,这使得夜晚的办公楼仿佛沉进了夜的最深处。

对恋人一直坐到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钟,突然看到一个窗口的灯突然地亮一下,然后又熄了,
接着就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惊叫声,过了一会,灯又亮了,窗纸上投影出一个活动的女性身形
,但马上又消失了。而那时这幢办公楼已经废弃了将近两年。第二天,草坪上的那对恋人中
那个男的疯了。后来那个女的,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就来到草坪上,对那些单独坐在夜幕
中的草坪上的学生讲述这个神秘的故事。公正也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坐在这块草坪上

那个上年级的同学讲的,讲的时候,他 正对着办公楼,整幢办公楼漆黑一团。当时公正倒
并不觉得恐怖,但打那以后,公正总是要时常想起这件事。
黄艳、蔡惠回来的时候,各人喝着一杯可口可乐,也为公正带了一杯。
她俩在公正对面坐下的时候,周围的人已走了许多,黄艳、蔡惠、公正他们三人就相对清静
了许多。这时天色已经很暗,黄艳、蔡惠所面对的办公楼已漆黑一团。三人都不说话,慢慢
地喝着纸杯中的可口可乐。公正握着纸杯的手感到了冰凉和潮湿。公正捏着纸杯,想着她俩
在夜色中的草坪上走动的情景,心里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公正说,你们怎么都不吭声了?蔡惠说,我们正想着看焰火的事呢。公正说,焰火还早,你
们先静下心来。黄艳说,你一开口说话,我们就静下心来了。公正说,真的这样吗?黄艳说
,是的,真的这样的。公正说,我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吧。蔡惠说,那太好了。公正说,你
俩谁也不许插话,一插话我就不说了。蔡惠说,我们不插话,你说,你说。公正说,你们看
见这幢办公楼了吧。公正接着就说了这个恐怖故事。
黄艳、蔡惠在公正的故事叙述到了一半的时候,就互相地拥在一起,互相握着手壮胆,但也
仅此而已。这使公正觉得这是一个没有多少力量的故事。公正讲完这个故事后说,其实这是
一个极一般的故事,没有什么多大意味的。可是黄艳、蔡惠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氛围中,两
人仍然这样相依着,握着手。
公正叙述的这个近似于传说的故事,诚若他自己所说的,除了给黄艳、蔡惠仅有一点点恐
惧的感觉之外,确实是没有多大意义的,而且又是一个并不精彩的故事。
黄艳说,你终于说出了这个故事了。公正说,也只能是这么一个故事。这时公正看了一下手
表,说,已经七点十五了,再过十五分钟放焰火了。公正说完话就站起
来,黄艳、蔡惠也随之站起来。三人离开了草坪,去找一块较高的台地看焰火。几乎所有地
形稍高一点的地方都 挤满了与他们一样看焰火的人。三人找到一个人群稍为稀疏一点的地
方挤进去。他们挤进去之后,才发现脚下站着的地方就是从办公楼东南延伸出来的花岗岩彻
就的台阶,他们的身后就耸立着五层楼的爬满了爬墙虎的办公大楼。
七点二十八分,焰火即将开始的时候,黄艳突然说,这办公楼很一般,并不可怕么。黄艳这
样一说,就把等焰火的紧张气氛给冲淡了。
等焰火真正开始的时候,三人就没有了那份惊喜和激动。公正看着天空中的焰火,说,一束
束,大同小异,放的也不够高。蔡惠有点哀伤地说,美是美,就是太短暂了,转瞬即逝。黄
艳说,越美,虚幻感就越强烈。他们四周的人群都处于亢奋状态之中,每升起一束焰火,都
要呐喊一阵。人群拥来拥去的,很快就把公正、黄艳、蔡惠冲散并淹没在人群中了。
公正在这过程中,意外的遇到了几个人。道先遇到的是上年级的那个给他讲办公楼恐怖故事
的同学。这个同学亢奋的干瘦高颧骨脸庞在焰火的瞬间的光芒映然下,特别是蓝色焰火或
绿色焰火升上来的时候,把绿光或蓝光打在他的脸
上,同时又因亢奋显得很可怖。两人来不及说什么,很快就被人群阻隔开了。之后遇见的
是另一所大学同专业的一个女生,这女生在焰火的映照下,因亢奋而显得美丽。每当一束焰
火升起,她都要高叫一声。公正喊住她,问她近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这是一种很正当的问候
,可那女生一脸迷惘,最后看着公正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的,即使交往过,我也想不起
来了。公正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公正判断她也许真的记不起那唯一的一次交往了,再者
,她今晚到北园是专心看焰火的,她也肯定不会在看着焰火的同时去回想曾经交往过的这件
无关紧要的事。公正很快离开了。这之间。公正还看到或遇见好几个熟悉的面孔,但公正不
再主动打招呼,公正知道这儿所有的人都在一心看焰火。对其它的一些事情是有遗忘的。公
正继续站在人群中看焰火。公正对焰火一开始就没有多大兴趣,这时更加心如止水的。公正
这时想起黄艳、蔡惠这两个北大外语系的女生。公正一边想起她们,一边惘然地站在人群之
中。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公正再也没看见过焰火下面的熟悉的面孔。焰火仍在接二连三地一
束一束地升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橙的,五颜六色。公正惘然地看着,没有什么感
觉。公正决定再站一会就往回走。其实,焰火这时也已经到了尾声。公正往回走的时候,已
经十点钟了。
公正经过那块晚上坐过的草坪时,看见黄艳、蔡惠已早于自己来到了草坪上。她俩并排坐着
,见公正过来,很高兴。蔡惠说,焰火看得如何了?公正说,我压根就没有看焰火。黄艳说
,那你站在那里干吗,那可一点意义都没有。公正说,我就在那里,就这样,站在那里。蔡
惠说,这样有意思吗?公正说,没意思,也没有什么大的感觉。黄艳说,是啊,又不看焰火
,又不想其它的什么事情,就是这样的。公正说,你们俩看得怎么样,有意思吗?黄艳说,
是的,我们一直在找你。公正说,你们一直在找我?黄艳说,是的,我们一直在找你。公正
很吃惊地说,那你们也没看焰火?黄艳说,是的。蔡惠说,我们都无所谓的,看不看焰火都
无所谓的。公正说,你们那么远地从北大过来,却不看焰火。黄艳说,我们说过了,我们是
无所谓的。蔡惠说,我们只不过想着到这个城市走一走而已。
鼓楼上的焰火还在一束一束地打到夜空中,公正、黄艳、蔡惠,三人很平静地坐在草坪上。
他们看不见焰火(被旧办公楼挡住了),却能看见被焰火一下一下照亮的天空。他们三人的坐
法,与看焰火之前的坐法没有什么两样,黄艳、蔡惠并列坐着,面朝办公楼,公正坐在她俩
对面约一点五米的距离,三人接近于一个等腰三角形,公正是这个三角形的顶点。由于黄艳
、蔡惠正对着办公楼,她俩就很自然地想起了关于这幢办公楼的那个神秘的故事。黄艳说,
这幢办公楼黑幽幽的,是有点恐怖。蔡惠说,这跟公正的故事有关,我如果没听过这个故事
,是不会有恐怖的感觉的。公正说,即使那个故事是真的话,也是很远的事了。这几十年来
办公楼
一直
都很平静,没发生过任何大事情,现在这幢楼是危楼,新办公楼是行知楼,这幢老办公楼已
经废弃多年了的。黄艳说,原来这样。公正说,这几年来,学生宿舍倒发生了许多死亡事件
。蔡惠说,这没什么,北大也一样,每年都有学生自杀的,但就是没人敢跳未名湖自杀,这
也是奇怪的。公正这时想起了看焰火时的一些事,公正说,我刚才看焰火时遇见了给我讲恐
怖故事的那个上年级同学。蔡惠说,焰火之夜薄雾浓云愁永昼总会有许多事的。黄艳说,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公正说,能会有什么大事呢,即使有什么事的话,也只不过是很平淡的小事而已,譬如遇
见什么什么人啦。蔡惠说,即使自杀,也是很平淡的。这时,黄艳就这么悠然地看着这幢平
淡而又有点恐怖的办公楼,黄艳说,公正,你去过这幢办公楼吗?公正说,以前没想
到过
要去,根本就没必要进这幢办公楼。黄艳说,那是你怕,你是恐惧那个故事的。公正说,

怕什么,那故事即使是真的话,也已过去近三十年了。黄艳说,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三
十年了,一直都是这个故事,这就有些恐怖了。蔡惠说,这倒不一定是恐惧,也许正如公正
自己说的那样,他压根就没想到要进办公楼里看看。黄艳说,但是他却牢牢地记得这个故事
。公正被黄艳说得有点尴尬,公正想岔开话题,但是没能成功。
焰火这时已经放结束,四散的人群迅疾地漫过草坪。公正、黄艳、蔡惠三人这时处于一种被
动的被俯视状态,这块大面积的草坪上除了公正他们三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是跟着人群的移
动而走动的,只有他们三人,坐在这里,用一种很低的静止的姿态引起所有打旁边走过的人
注意。公正的心情这时再一次突然变坏,一如焰火之前公正穿过草坪去教学楼小解,公正这
时与黄艳、蔡惠一起再一次成为唯一被注视的目标。公正虽然也注视着身旁那些疾匆匆走
过的人群,但是公正无法挽救自己因此引起的坏心情。
人群很快就走得差不多了。当人渐渐退走后,草坪上也稀疏地坐了几对情侣。这几对情侣都
隔得很开,他们的相互之间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公正却很明确地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这显然是一种心情所致。
草坪很静,一对对的恋人们都相拥而坐,几乎没有什么声音,黄艳忍受不了这种寂静,再次
说起关于办公楼的话题。黄艳说,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办公楼内部现在的情况,每个房间都会
有一
些废弃的办公用品,摆放得凌乱、不规则,他们离开的时候怎么摆现在还怎么摆,全都积上
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黄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开始被自己的想象所迷惑。黄艳停顿了
一下之后继续说,但是,在积着厚厚尘埃的楼板上,留一行清晰的脚印,有两个房间的办公
用品都被移动过位置,通往这幢办公楼的所有的大门都在许多年前被学校的封条封死了。蔡

说,黄艳,你真会想像,你是爱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的人。黄艳说,反正我们在坐的这么多
人,没有一个知道它的内部情况的。蔡惠说,正因为这样而导致了你这样设想,是吗?黄艳
说,是的。公正一直背对着办公楼,公正知道黄艳会怎样想象办公楼的,公正知道作为女孩
的黄艳会对恐怖故事这一类事很敏感,也因此想象得很多。公正这时的情绪有点恢复过来,
公正说,黄艳,你不管怎么想象,怎么设计,已有那个故事在你之前了。黄艳说,无论如何
,没人知道它的内部是什么样的。蔡惠说,一栋楼总归是很简单的,除了楼道、楼梯、房间
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黄艳说,你知道,它的外面全被爬墙虎遮盖了,窗户也看不见了,
我们现在连它外面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了。
公正这时站起来去教学楼小解。公正再度穿越两片大面积草坪时没有了看焰火之前的那种恐
惧感。天很黑,一对对情侣都沉入在小小的两人世界之中,谁也没注意穿越草坪的公正,这
使公正来去都很轻松。公正小解结束后绕到小卖部买了一盒烟,也顺便买了两袋瓜子回来。
当公正把两袋瓜子丢到黄艳、蔡惠面前而自己拆开烟盒抽出一根香烟时,黄艳说,先来两根
烟,我们俩,每人一根。于是三个人一块儿抽烟。公正说,我想不到你俩会抽烟的。蔡惠说
,抽烟这种事,这都是极一般的事情,你不应该在这些小事上计较我们。公正说,我也许是
仅仅看到这些小事的人,我对女人抽烟还是很注意的,而且你们又是学日语的,在日
本,女人总是很温柔恬静的。黄艳说,我仍在想着面前的这幢办公楼。公正说,想不到我随
便说一个故事你们会这么在乎,其实这种故事到处都有的。黄艳抽着烟,将近抽完一支的时
候,黄艳说,真的,我仍在想着面前的这幢办公楼。
蔡惠被呛了一下,蔡惠说,其实我并不会抽烟,我只是将烟含在口腔里,停一下,再吐出来
。公正说,有这种姿态就行了。公正的烟抽得比她俩都要快些,公正现在已抽第二支了,公
正抽着烟说,我对你们俩很费解的,打老远来却不看焰火。蔡惠说,你不要想得那么简单
,不要把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公正说,是阿,我原来是想把你们想得简单一点的,其实也不
单是你们,我是想把女孩子们都想得简单一点的。
三人聊着的时候,草坪上其他的人一对一对地站起离去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人。三人坐着
的位置仍没有变化,公正仍然是等腰三角形的顶点。这样,就比刚才更幽静了点。这会三个
人都没说话,公正抽着烟,仿佛沉进了自己的内心里。这时公正很明确地想起了办公楼,想
起了那个故事。这样地沉默了好一会,黄艳打破了沉默,说,公正,你在想什么了?公正说
,我在想,那么简单的一个故事,为什么得以流传几十年呢?黄艳说,是啊,一坐在这草坪
上,就会时不时想起这故事的。公正说,你们俩对我来说,仍然是很陌生的。蔡惠说,有时
陌生比较熟悉更好。
黄艳、蔡惠继续向公正要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黄艳说,公正,有胆量吗?我们三人一块到办公楼里面看看吧。公正说,看什
么呀,所有的门全都贴着封条,上着锁的。黄艳说,从窗户进去。
三人来到办公楼下面,公正说,真的要进去吗?黄艳说,是的。公正站在窗户下。公正没想
到晚上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黄艳、蔡惠两人好像早有预谋似的,一步一步地把公正推到了
一个事件的顶点上,而且公正对她俩的很平淡的话语,简直没有一点抵抗的力量。公正想,
主要原因是她俩是从北大来的,越是陌生,就越让他失去了抵抗的力量,他既然答应了今晚
陪她俩看焰火,那么自焰火之后的事情,他是更不会去拒绝的。蔡惠站在公正的身旁说,
你怕
了?你别怕。公正说,笑话,我怕什么?我是想如何弄开窗户。黄艳说,很简单,砸开玻璃。
公正说,好,砸玻璃。
公正弯腰找能砸玻璃的东西,找了一会没找到,公正决定用拳头砸,公正右手握拳比试了一
下,紧接着用力一砸,哗啦一声,玻璃被砸开了。公正拔开了插销打开窗户跳进了办公楼。
公正在跳窗时还想,想不到自己今晚会干这种毫无价值的荒唐事。公正在房间里找到电源开
关,按了一下,电灯却没有发光,公正估计整幢办公楼早已断电了。公正返身把黄艳和蔡惠
分别拉进了办公楼。三个人全处在了完全的黑暗中。
三个人没往更深处走,就在这个房间里,手挽着手。黄艳说,不知更深处是什么样的。蔡惠
说,我是怕再往深处走,那怕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我也怕。公正说,我们三人都是害怕
的,其实今晚根本就没必要进入这栋办公楼。黄艳说,我知道你后悔了。公正说,因为我们
不知道为什么要进来,进来后要干什么。黄艳说,就这样的,进来了就进来了,我想不需要
问为什么的。公正说,你们从北大过来,从看焰火到砸玻璃进办公楼,有什么意思呢。黄艳
说,我们不看焰火不进办公楼就有意思了吗?公正掏出打火机,嚓地摁了一下,一闪的火光
中映照出三个瞬间的脸,很可怕,黄艳和蔡
惠禁止公正再摁打火机。黄艳说,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吧。说着过去摸着门拧开司伯灵锁,打
开门继续往过道里走去。黄艳在前面摸索着走,公正在后面拉着蔡惠走。他们摸索到一个拐
弯处,黄艳估计是楼梯,过去用脚探了探,果然是楼梯。三个就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上去。

到五楼,黄艳说,我心跳得好厉害。公正说,现在是五楼了,到顶了,其实这很简单,是座
真正的空楼。黄艳说,是简单,什么事都没发生。蔡惠说,闻到了吗?一股子很浓很浓的味
,还夹杂了浓浓的尘埃味。公正笑了,说,这房子纵有这种味,也还是很平淡的,仅仅是一
座旧楼房而已,旧楼房都是这样的。黄艳说,真的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吗?蔡惠说,如果我们
三人在这里弄出一点事出来,那事情不就因此发生了吗?公正说,我们三人,能弄出什么事
呢,就这么地走来走去,刚才翻窗而入,等会又翻窗而出,就这么一些事。黄艳说,这不就
是无事中的事吗?你是嫌这事太平淡了?公正说,我总是没有什么感觉的。黄艳说,你认为那
个故事会是真的吗?公正说,故事的真假对我们三人都是没意义的。黄艳说,是呵,故事本
身又是什么呢,我们都是一些仅仅听故事的人。公正说,是呵,我们都是彼此陌生的人,彼

在一起作出今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这只能算是偶然中的偶然。公正在黑暗中想,这些事能
算什么事呢,但这些事毕竟已经发生了,与两个北大的女生,冒然地翻窗而入,总算把这些
平淡的事做到顶了。
三个人在黑暗中又顺着刚才上去的楼梯下来,一节一切地往下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再往
横里走,摸索到砸开窗户的那个房间,再翻窗而出,回到了办公楼外面。
这时,鼓楼方向突然升起一束接一束的焰火。蔡惠说,怎么突然地又放焰火呢?公正说,现
在是零时正,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次焰火。
焰火很快就结束了,公正、黄艳、蔡惠三人,又站在了办公楼前的草坪上,黄艳说,今 晚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蔡惠说,无论如何,我们来了一趟南京,渡过了一个焰火之夜。公正平
静地抽着烟,说,我作了一夜的君子,我完成使命了。
接着公正把黄艳、蔡惠安排到南园宿舍女同学处,总算结今晚的事划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96.8.10—16


原载《天涯》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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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园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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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善林石在南方的一座旧旅馆

黄善林石在南方的一座旧旅馆

 


黄善与林石从北方起程,一路游览,十五天之后,到达了南方的这个面目模糊的旅馆。
黄善与林石是一对新婚夫妇,他俩带着一张崭新的结婚证,拎着沿途买下的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路
逛过来。到达这个旅馆时,两个都觉得很累了。他俩在这个城市寻了很长时间,走了很长的路,一直找不下一个住宿的地方。到了黄昏,他俩才找到了这个面目暧昧的旅馆。黄善费劲地驼着大宗行李,无奈地对他的新婚妻子林石说:“就住这里吧。”林石望着面前这个破旧的旅馆,好一会不作声。黄善又说:“再跑也不一定有住处了。”林石还是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就住这里吧。”黄善就驼了行李进去,林石也跟了进去。黄善对着服务台里的一个正在认认真真地打着毛衣的少瑞脑消金兽妇说:“登个记吧。”黄善取出身份证、结婚证递给那少瑞脑消金兽妇,那少瑞脑消金兽妇看看崭新的结婚证,又仔细地看看黄善与林石,说:“刚结的婚?”黄善说:“刚结婚。”那少瑞脑消金兽妇暧味地一笑,把登记簿推给黄善说:“登记吧。”黄善登记时
,少瑞脑消金兽妇又盯着俩人看,林石看到少瑞脑消金兽妇这样看他俩,感到很尴尬,林石知道少瑞脑消金兽妇心里正在想着什么。黄善登了记,交了一百元押金,按钥匙上的房号找到了205室。黄善把钥匙插进锁孔,可是钥匙根本就转不动,钥匙转不动,门也就无法打开,人也就法进入房间。黄善把钥匙作正转、反转偿试,又拉出一点点再作正转、反转的偿试,结果仍然打不开。黄善的心情突然地很坏,就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这句很难听的话被林石听到了,以前林石从未听到黄善这么粗俗过,想不到黄善还会这样地脱口而出地骂人,就说:“黄善,你怎么这样?”黄善听林石这么说,心里一怔,就把情绪稳定下来,继续偿试着开锁,正转着开,反转着开,拉出一一点点地开,又塞进去开,结果还是开不开。这次黄善不再骂,而是去找服务员。服务员拎着大串钥匙叮呤当啷地过来,萝卜似的手指从中挑出一把钥匙,很轻易地就打开了房门。


黄善、林石两人就进了房间,黄善放下了大宗行李后,就去找服务台调换钥匙。那个少瑞脑消金兽妇拿过黄善手中的钥匙看了看说:“这上面的数字是205。”黄善说:“可是开不开205号房间的房门。”那少瑞脑消金兽妇说:“这把钥匙不会错,确实是205号房间的钥匙。这当时都试过了的,试对了之后才打上这个号码的。”黄善说:“可是确实开不开。”那少瑞脑消金兽妇说:“开不开也没办法,可这上面确实是刻着205这个数字。”黄善直到此时,才知道在这个旅馆要求换钥匙是根本没有希望的事,就不再提这个要求。黄善就捏着这把确实刻着205这个数字但是无用的钥匙,回到了205号房间。
林石看着黄善回来,就问:“钥匙换了?”黄善说:“没换。”林石说:“为什么不换?”黄善说:“上面的数字是205。”林石说:“可是开不开205号房间的房门呀。”黄善说:“这把确实是205号房间的房门呀。”林石说:“可你不是开了很久仍开不开吗?”黄善说:“开不开也没办法,可这上面确实是刻着205这个数。”黄善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重复刚才那服务台里的少瑞脑消金兽妇的话,就闭口不再说什么。
黄善就这样手里捏着这把刻有205数字的无用的钥匙,沮丧地坐在大床上。而林石却在这个房
间里走来走去,不知是烦躁还是兴奋,林石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显出这种精神状态。林石走来走去时,突然想起黄善刚才开不开门时的一句很粗俗难听的骂人的话。林石说:“你刚才开门时骂的一句什么话?”黄善说:“我骂什么话?”林石说:“你那句话骂得很粗俗。”黄善说:“我骂什么粗俗的话?”林石说:“反正是一句很粗俗的话。你自己应该记得。”黄善说:“我又没骂谁,我是骂这把开不开房门的钥匙。”林石说:“反正是骂,而且还骂得这样难听”。黄善就说:“我就是骂了,确实是骂了。”黄善这样一说,林石觉得很突然,林石就不再说什么。林石也坐在床上,看看黄善,又看看房间里的一些其它东西,林石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这时,黄善过去关门。黄善关门的时候,发现门上司伯灵锁的保险钮被撬掉了。黄善站着,呆了很长时间。这就是说,任何时候,任何人,只要他(或她)手中持有一把205号房间的钥匙,只要他(或她)高兴了,他(或她)都可以随时打开这扇房门。这样,黄善的目光和心绪在这个被拿掉了保险钮的司伯灵锁上停留了许久,随时可能被打开,他显然是在考虑这个使他烦恼的事情。这扇门就对他构成了这样一个事实,他自己手中持有的这把205号钥匙根本打不开他与林石住着的这个房间,而别的人(只要他或她手中持有另外的一把205号钥匙)却可以随时打开这个房间的门。对黄善和林石来说,这显然是一个不好的但既定的现实。黄善回到大床坐下的时候,林石已在卫生间里了。这时,司伯灵锁啪嗒一声,门被打开了,服务员提着一瓶开水进来。服务员说:“你们是新婚?”黄善说:“是的。”黄善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服务员奇怪黄善会这么问他,服务员说:“钥匙开的呀。”服务员这样一说,黄善就越发不舒服,黄善说:“我不要开水,也不要求你们打扫卫生,你就别再来了。”服务员平静地说:“这不可能,我们的事情就是送开水和打扫卫生。”服务员说完就走了。
林石从卫生间出来时,身上裹了一条白色大浴巾,甩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感觉很好。林石说:“你知道我刚才洗澡时想到了什么?”黄善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石说:“丈夫有时应该知道妻子想些什么。”黄善说:“我就是不知道你想些什么。”林石说:“我刚才又想到了你用205号钥匙开门时的那句粗俗的骂人的话。”黄善听了有点生气,说:“你怎么老要想到我的那句骂人的话呢?”林石说:“你骂都骂了,我才会去想的。我总觉得你太粗俗了点。”黄善说:“男人有时粗俗点也是应该的,不然的话就有点娘娘腔了。”林石想了想,说:“说的倒也是的,可是我就是讨厌粗俗。我总是喜欢你优雅的样子,你骂的那么下流的粗俗的话,把你以前给我的印象给破坏掉了。”黄善不再跟林石争论。黄善坐在床上,只拿眼睛不时地看着林石的裸在浴巾外面的大腿。林石甩
着湿湿的头发,光脚穿着高跟鞋“的国、的国”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来到这里之前,黄善和林石在其它几个城市因找不到单间而一直分开住宿,黄善这时看着林石,欲望突然被发动了起来。黄善想着林石裹在浴巾里的赤裸的身子,有点按捺不住。黄善刚欠身的时候,房门的司伯灵锁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黄善循声回头的时候,门已被打开了。门一开,就进来了一个戴着一顶洁白的厨师帽子的个子很高(一米七八左右)、很帅的男人,男人左手拿着一本菜谱夹,右手捏着一支原珠笔。男人进来后先拿眼睛瞄了瞄整个房间,男人看到了站在窗台下身裹浴巾的林石。男人看了一下林石后,又看了一下林石,然对后黄善说:“二位晚上要点什么?我们可以做好直接送到你的房间里,这样你们可以节省许多时间,而且也非常方便。”黄善虽然因这个男人的突然进来而心情不好,但觉得这样确实是比较方便,就表示同意这样作。男人报了许多菜名,黄善就从众多的菜名中选了很平常的鱼头砂锅、炒鸡蛋、麻辣豆腐三个菜外加两碗饭。这个戴厨师帽子的、很帅的男人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身裹浴巾的林石。林石也注意到了这个很帅的厨师瞄过来的几次眼神。厨师走后,黄善已没有了刚才的欲望。但黄善仍坐在大床上看着林石。而林石仍然裹着浴巾不断地“的国、的国”地在房间里走着。黄善就突然生出一种厌烦感。
吃着厨师送过来的饭菜,两人都觉得吃饭的感觉还是不错的,挺对胃口的。吃过了饭,已近七点,两人并排坐在床上,林石修长白晰的双腿从粉红色连衣裙下摆伸出来,桔红的灯光打在双腿上面。黄善说:“挺好的。”林石说:“什么挺好?”黄善说:“今晚挺好。”林石听着,没计较黄善这些比较莫明其妙的话。林石还仍停留在刚才的感觉之中,林石说:“你刚才看到厨师的那双眼睛了吗?”黄善说:“厨师的那双眼睛怎么了?”林石说:“他看了我两眼。”黄善说:“你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林石说:“他看我时的眼神与别人不一样。”黄善说:“那是你的感觉不一样。”林石说:“我当时裹着浴巾。”黄善经林石 这么一说,才想起厨师进房间里的时候,林石确实是裹着浴巾在房间里走来走而黄善在那时欲望刚被发动起来又被压制下去。黄善想到,浴巾里的林石身上什么也没有穿,没穿内裤,没戴胸罩,也就是说浴巾里的林石是一个彻底赤裸的一个女人。而这样一个彻底赤裸的女人竟去注意厨师的几次眼神(那眼神肯定带有一种性挑逗的意味)。想到这,黄善生气地说:“你可真能注意人。”林石说:“是他看我的,又不是我看他。”黄善说:“肯定你也看他了,你看不他怎么知道他看你呢?”黄善这么一说,林石就不响了。黄善见林石不吭声了,也就不再说了,感到再说下去也没多大意义。黄善知道,有些事情越说,就越会留下深刻的印象。黄善看林石,见林石仍停留在刚才的情绪里,就知道林石仍在想象厨师的那两次眼神。而当时林石确实是赤裸着全身裹着浴巾的,黄善能想象得出赤裸着身子的林石注意厨师时的那种细微的感受。说不定她当时冲动了呢,黄善这样想着。这时林石已褪掉连衣裙,四仰八叉地躺在旅馆的床上,黄善却再也提不起欲望。新婚十多天来,黄善突然第一次觉得以往与林石的性生活并不对等,自己太投入,而林石太冷静。但黄善觉得今晚的林石似乎激起了以往所没有的激情,这就使黄善很自然地想到厨师的那双眼。黄善已根本没有激情,一人一边地躺着,黄善这时不想作任何事。新婚以来,黄善第一次这样躺着不动,不作任何事。凌晨天快亮时,林石起来解手,抽水马桶抽水的轰响声吵醒了黄善。黄善睁开眼,看到林石在床边站着。黄善睡眼朦胧地说:“站着干吗?”林石说:“不干吗。”黄善说:“那就睡。”林石说:“天快亮了。”林石说了之后,仍站着,不动。黄善见林石站不动,就想,自己昨晚对她过份了一点。黄善就睁开眼,透过朦胧的空间,看着微亮暗色的窗子,看着林石朦胧的肉体,黄善伸手搭在林石的胯骨处,慢慢地拉下林石的内裤。林石就趁势倒在床上。
凌晨的林石已没有了昨晚的那种激情。黄善开始时激情澎湃,但正做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房间的司伯灵锁被取掉了保险钮这件事,激情就突然消退了下去。黄善边做边想,也许正做着的时候,门会突然被打开,会突然闯进一些扫地、来查房的人,若是来查房的话,则最糟糕,来的起码有三人(两个民瑞脑消金兽警,外加一个旅馆工作人员。)黄善这样想着,就突然收了起来,翻下身来平躺在床上。林石见黄善突然收住,翻下身去,觉得扫兴,说:“怎么啦?怎么啦?”黄善说:“没兴致。”林石说:“神经病。”黄善不说话,仍想着如果刚才做着做着的时候突然开门进来一些人会是怎样的情形。
两人就并排躺着。黄善睡不着,林石也睡不着。林石想的比黄善多,林石开始想黄善以外的一些人和事。林石想不想这些事情,但是不可能,圆睁着眼睛时想,紧闭眼睛时也想,还想到昨晚的厨师。后来,林石的手就向黄善伸了过来。黄善仍无动于衷。黄善只想着自己掌握着的那把无用的钥匙。黄善一想到这个事实,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感。黄善躺着,黄善知道林石的手正放在自己的身上,但黄善仍然没有激情。黄善就这样平静地躺着,林石也这样躺着,两人各人想着各人的事。
天很快就亮了起来。光线从窗户里打进来,落在两人的平静的脸上。黄善说:“天说亮就亮了。”林石觉得黄善的这句话是废话,没有应他。黄善又说:“其实白天要比黑夜好。”这时林石放在黄善身上的那只手稍稍地动了一下,林石说:“我是喜欢黑夜的,夜里人浮在水里,白天人站在地上。”黄善说:“我就不喜欢旅馆里的黑夜,过道里人走来走去的,我就怕他们中有一人突然用他手中的205号钥匙打开这个房间。”林石说:“那也不怕,我们又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放在身边。”黄善很迷惑林石想问题有时竟这样单面,为什么就想不到两人正在 ** 的时候会突然闯进来一些查房之类的人?但黄善没把这个想法告诉林石,黄善只是时时刻刻地感觉到两人正并排躺在旅馆的床上。
这时房间外的走廊、过道里人声嘈杂,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有几次,脚步声响到房门口几乎就要停下来,几乎马上就要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但还是走过去了,远去了。但房门还是被打开了。先是一阵细碎的叮铃当啷响声(那是在一长串的钥匙中寻找205号钥匙),然后司伯灵锁响了一下,门就被轻易地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位服务员,是一位年轻漂亮、身材不错的女服务员。
进来的女服务员,看到床上还躺着一男一女,盯着看了一会,说:“打扰了,我来打扫卫生的。”黄善说:“没事。”黄善说完就看女服务员,女服务员穿着漂亮的红色短裙,女服务员修长的身材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动,抹桌子、擦沙发、用拖把拖地板。黄善与林石躺在床上,视线就相对低。因视点低,黄善就很仔细地看,就看到了许多形体之外的具体的东西。黄善看到了女服员的双腿洁白、丰满,大腿与小腿之间的腿腰过渡自然、流畅,几根细细的朦胧的青筋埋在洁白的皮肤下面,女服务员走过床边的时候,还带起了一股馨香(也不完全是馨香)的气息。有一次女服务员俯身用抹布擦沙发时,黄善甚至还看到了女服务员圆润的臀部以及紧紧巴在臀部然后又绕过双腿间的三内裤(简直是细薄如纱)。漂亮的女服务员再直起身来打扫卫生时,黄善已获得了一个很具象的视觉形象(具体到肌肤、短袜及内裤、胸罩的颜色)。黄善就这样看着女服务员。黄善入神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女服务员时,忽然感到了林石放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黄善就这样坚挺了起来。
女服务员很快就打扫好了房间里的卫生,出去之前又拿眼看了黄善与林石一眼,还冲他俩笑了一下,女服务员显然是笑他俩在大白天还一男一女地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但女服务员显然不知道黄善这时的那种状态和因她已被发动起来的欲望,女服务员显然不知道他俩都是全裸着并排躺在被单下面。女服务员出去时顺手带上了房门,带上的房门发出一声很响的声音。这时林石的手还在黄善的身上。林石很震惊地看着黄善,林石知道黄善这时为什么会这样。黄善转过身来,对着林石,林石抽回放在黄善身上的那只手,推开黄善,说:“我不想,我不想要你。”林石就这样说得很明确,表情一脸平静的推开了黄善。
林石再也不愿躺在旅馆的床上。林石提前起来。林石一起来,黄善也跟着起来,两人洗刷完各自坐着,开始时无话,后来林石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黄善知道林石是说刚才在床上的事,黄善不愿意就这个话题展开交谈,黄善就不吭声地坐着。林石继续说:“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这样色!我去年在北京挤公共汽车,有一个男人紧贴我身后,车子开着开着他就顶了起来,他还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夹着一个全牛皮公文包,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却想不到也是这种色鬼!”林石越说越来气,她以前认为别人色还情有可愿,只要不色到自己头上,那都是别人的事,却想不到新婚的丈夫也是那么个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打别的女人主意的色鬼!而且还在新婚期就这样!
黄善却想不到林石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这样看待他。黄善又想到了房门的那该死的没保险钮的司伯灵锁。该掌握房门钥匙的人(黄善自己)而开不了房门,不该掌握房门钥匙的人(服务员、厨师)却轻易开门,长驱直入。不然的话,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件事。黄善这样想,也就这样说:“其实他妈的全坏在这个没保险的司伯灵锁上,如果有保险的话,我俩躺在床上时,服务员是进不了房间的。”林石一听黄善这么说,就更来气了,说:“有保险又怎么样,你身上又没保险,谁知道你在外面会怎么样。”林石这么一说,黄善又哑口了,黄善确实是经常有过这种事情的,比如挤公汽车,尤其是在人多的高峰时,如果前面紧贴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孩,有时就会不自觉地起来,记得有一次有个女孩回头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弄得他无地自容。黄善知道自己理亏,但黄善想起昨晚赤裸的身子裹着浴巾的林石,就说:“昨晚你不也注意到了那厨师望你的不同的眼神吗?况且你当时还裹着浴巾。”林石听黄善这么说,怔了一下,但马上又说:“看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他看我的眼神吗?而他是个男人,更说明你们男人都是这样一种人!”一切事情简直都成了林石的论据或反证了。黄善这时的情绪反而突然平静下来,黄善知道,林石的观点一旦形成了,任你作任何解释都无济于事了。过了一会,林石说:“你还会很粗俗地骂人!”


这一天,黄善与林石,除了吃了两顿饭外(早饭没吃,两人都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两人就呆在旅馆里,默默地或坐着,或去一下卫生间,或在房间里走动一下,除此之外,没作任何事情,也没有了心情去游览这个城市著名的园林风景。黄善还经常守在门后,把一些企图进入房内的人,包括厨师与女服务员,都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渡过了这一天。两人都感到了无聊透顶。
尽管黄善与林石都觉得这个白天有点儿长,但黑夜照样地来临。夜里两人在床上时,连昨夜那种勉强的激情也没有了。两人都平静异常。黄善与林石并排躺在床上,几乎肌肤也未挨着。这样躺着,躺了很长时间,黄善说:“这样真无聊, 真没意思。”林石听黄善这样说,就说:“什么叫意思,本来就没意思。”黄善说:“确实,本来就没意思。”两人说了这些话后,心里都冷了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黄善说:“今后也这样过下去吗?”林石说:“今后能这样过下去吗?”黄善说:“你说吧。”林石平淡地说:“我看还是离了吧。”黄善说:“离了?”林石说:“离了。”林石说了这句话,就再不吭声,蒙头睡了。黄善却根本没睡意,黄善想,林石对这些小事这样会计较。黄善想,离了就离了吧。第二天早晨,黄善与林石破例吃了早饭,很快收拾好了行李,黄善征求林石的意见:“就这样走吗?”林石说:“就这样走。”黄善就驼着大宗的行李,到服务台退了那把无用的钥匙。两人不再按计划去旅游,而是打的直奔火车站,去赶乘10点30分的特快列车回北方。黄善临走时,对着这个旧旅馆骂了一句很粗俗下流的话,但这次林石听到了却很平静,毫无反应。黄善与林石就这样离开了这个面目模糊的旧旅馆。离开旅馆之后,黄善才想起这两天住下来的这旅馆的名字还不知道,问林石,林石也不知道。后来出租司机告诉了他俩这个旅馆的名字,但黄善很快就将这个旅馆的名字忘掉了,黄善也懒得再问。黄善一直到回到北方的家里,仍不知道他与林石住过的这个南方城市的一个旧旅馆到底叫什么旅馆。


1994年12月18日
完稿南京大学南园3舍203室



原载《作品》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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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 影(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


 


 


                              


 


 


                                        


 


 


 


 


 


 


 


 


 


 


 


县城电影院一共有十二个工作人员。在电影院里我的地位仅高于门口的看门老伯,倒数第二。我是一个技术不大好的放影员。我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我一直与另一个放影员搭档放影。电影院一直是双机放影,在他的那台放影机放影的时候,我可以稍稍地歇上一小会,这一小会很短很短,约有二十余分钟。十余年来,我们这个电影院除了发生过几次小小的打架事件外,再也没有发生过其它什么事了。很平淡很平淡的放影生活几乎磨去了我的整个生命中的最灿烂的那段时光。但是因为我单身,我又很乐于干这项单调而又乏味的工作。这样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一直平稳地生活下去,像一个没有想法没有头脑的木头人,一直在电影院里呆下去。


我们这座电影院自建成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的时间使得电影院的外表日显陈旧,墙皮剥落,门窗歪斜。电影院位于县城西侧。现在这个县城的中心正在不断地往东面扩展。城西正越来越冷落。电影院成了城西唯一热闹的中心。来这里的都是些外籍民工,他们一拔一拔地来,一拔一拔地来。但是,这里还是一日比一日地冷落下去。我也仍然在一日一日地放影着电影。我们放的大都是一些低成本的老片。用这些影票便宜的电影来给外籍民工来一日一日地消磨时间。


我想,我这么平平淡淡地放片子已放了十余年了,我肯定还得继续这样放下去,直到我离开电影院为止。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这天的电影《菊豆》拷贝不知何故还在另一个城市,它因此不能像平时一样及时地到达我们的电影院。而电影票却在三天之前就已分发到了各大单位。窗口的一百来张票,也已于早一天零售完毕。得到拷贝无法到来的消息是十月二十一日上午九时。这样,电影院只得调动所有的电影院工作人员分头通知已拿到电影票的单位。但是,窗口售出的那一百张多张票已只能用街头海报的形式通知了。电影院也确实在各个街头贴出了更改放影时间的通知。


二十一日晚,六点左右,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


我们被分头去做零售窗口买到票的观众的工作。


六点三十分。那些从零售窗口买到票的观众很准时地来了。门口的工作人员没能说服他们拦住他们。几乎所有来的观众都毫无疑问地进入了电影院的内部。这样,我们在里面的工作人员就开始了劝说他们去退票的工作。开始时我劝说的那些观众都很顺利地退出电影院去退票。我大约这么地劝说了十个人。他们都几乎没什么多说就出去退票去了。这中间只有一个嘀咕了几句,但他约过了两分钟后还是很快地离开了这里。这时,我开始了对第十一个观众的劝说工作。我说,对不起,今晚的电影因为片子没到无法放了,您到窗口去退票吧。他听了我的话却没有反应。我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对不起,今晚的电影因为片子没到没法放映了,您到窗口去退票吧。我说完了这句话,就开始等待他的反应。这时,他开始说话了。他说,我不退票。他说得很干脆,语气坚决,不容置疑。他的声音已不很年轻,我看不清他的脸上的细部表情,我只能凭声音来判断他大约三十多岁。他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我不退票,我不退。我说,今晚没电影这是肯定的,你不退票怎么行呢。他说,我买到了票我就不会再把它退掉。我知道,我碰到了一个坚定不移的人,我的说服工作陷入了极其被动之中。我继续劝说他的时候,他不但不为我的劝说所动,还干脆坐了下来,坐在了他的那张电影票面上所注的座号的椅子上:十二排二十三号。


这时,我负责的区域中还来了其它的观众。但是我因为面对这个特殊的观众而无暇再去顾及其它的观众。我只得把劝说其它观众的任务交给了另外的同事去完成。后来我干脆也坐在了他的旁边的坐椅上,我与他隔着一张椅子的空隙,我坐在他的左边的那张椅子上。我们就这样一同对着面前的空荡荡的原来挂银幕而现在什么也没有的墙壁。并且电影院里的光线很暗淡。我说,你干吗这么执着要看这部电影?就是今天看不成了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还有以后许多许多日子都可以看。他显然不同意我的这种论调,在他看来我的这种说法无疑是谬论。他说,今天过去还有今天么,明天怎么会跟今天一样呢,明天肯定完全不一样的。我说,其实是没有区别的。他说,不,其实是有区别的。他始终固执地坚持他自己的这种论调。我现在真正知道了我想说服他简直是做梦,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们这样地坐了一会。我再没说话,我知道我即使说了也是白说。我就这样开始沉默。


电影院里的其他的人来了又被劝走了。到了最后,就剩下他一人了。我的同事们看到我们俩一同坐在坐椅上,就不再打扰我们,也走了。我想,我的这些同事肯定以为我俩是熟悉的人或干脆是朋友,所以就让我俩继续坐在里面。这时,我也站了起来,我真的想走了,我觉得我不能像他那样傻乎乎地坐在这里,我相信只要我一走,他肯定也得走。但没等我转身,他说话了。他说,你也想走啊,你怎么能走呢?他这样一说,我又只得重新坐下。他说,你在电影院里是干什么的?我只得如实地回答他的话。我说,我能做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放映员而已。他说,你看,你仅仅是一个放映员,你还来动员我离开这里。我说,我们是被影院经理派来劝说你们的,你们离开了我们就完成任务了。他说,我要是不离开呢?我说,我是相信你会离开的。他说,我不会马上离开的。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呢?他说,我知道你是希望我马上离开。这样,我就无法再跟他说什么了。我也知道他在这儿继续坐下去。我估计他是外省藉的,也许在哪个公司或是在某一个企业做事。在我的经历中从没遇见过这样固执的人,我也不再劝说他离开。


我与他就这么坐着。有一段时间,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整个电影院里就这么空荡荡的,这时已没有了刚才大家做劝说工作时的那种嘈杂声。这样地又坐了几分钟时间。我估计他还会说些什么,但是,我的估计并不准确。他继续地这么坐了大约十多分钟,之后,他站起身来,不说一话,走了。这时,我松了一口气。我想,我的工作总算完成了。


 


这之后,我的放影工作又恢复了往常的情形。在以后时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片子到不了的突发事件。我们因此也得以安心地做我们自己的这份放映工作。我对那次的事情仍然不断地要去想到它。有时,在放映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的劝说工作。我觉得我所劝说的这个人肯定还会在这个电影院里出现。我对自己的这个判断是充满信心的,我觉得对电影这么执著的人不可能不出现的。也许他很快就会再次出现在这个电影院里。我曾经常常在放映之前到电影院的门口去,但是,我一直没见到有这么一个人进入我们的这座电影院。他并没有想我想象的那样很快地再次出现在这个电影院里。我仍在继续我的无休止的电影放映工作。有时,我想,他也许已再次来过,只不过是我没有看到而已。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么他来的次数就绝对不止一次两次,而是许多许多次了。


我的同事——另一个放映员,对我的这种想法很不以为然。他说,我真是不理解,你这是干吗呢,而且他又是一个男的。我说,我们这电影院,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我进来干放映员也有十多年了,我觉得总该有一些事发生,可你看,十多年了,什么屁事也没有。他说,你这想法简直太可笑了,这电影院,除了打架,还能有什么事情。我说,我不希望有什么事情,但事情来了就你我都挡不住。最后,他说,你很固执,也很可笑。我说,是的,我也许很可笑。


但是,我还是在乎这个完全陌生的看电影的观众。有时我想,我在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么?但那又会是什么事情呢?但是我相信我会再次遇到那个观众的。当然前提是我有耐心在电影院门口或电影院内不断地等待下去寻找下去。但是一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遇到他。我不得不对我对这个观众的原来印象进行怀疑。我当时在电影院里进行劝说工作的时候,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时电影院内的光线并不好,比较暗,我看他的轮廓只看出了个大概。尽管我现在有信心认为只要他出现在电影院,我就能再把他准确地认出来。当然话得说回来,我不会因为我在无聊地寻找他而影响我的本职工作,我的放映工作仍然进行得很好,很称职。


我们电影院在这段日子里放映了许多的片子,中国片,外国片,故事片,戏曲片,新片,老片。这之间我出了一次小小的问题。就是把一部片子的拷贝顺序搞颠倒了。为这事,我被扣除了一个月的奖金,整整三百元人民币。


美国的好莱坞巨片《泰坦尼克号》拷贝的到来,使得电影院又忙碌了起来。我估计这次他肯定会来了。电影院为了能在这部片子上挣更多的钱,这次要放许多场次,我们就像前次那样被派出去各个单位推销电影票。这样一来,很多场次都成了一些单位的包场,也就是说,一般的情况下他是不可能会在这个场次中出现的。因此,我就避开专场在散场的场次中来寻找他的出现。后来的事说明了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就在《泰坦尼克号》的最后的一场散场场次中,我终于发现了他的出现。在电影观众进场时,我在电影院门口看见了他的出现。他穿着一件很一般的黑色短袖衬衫,我凭感觉判断那就是他。我本来


想上去跟他打一个招呼,但是我一看放映的时间已到,我只得赶紧回到了放映房里开始了我的千篇一律的放映工作。我一边放映一边从放映孔里往外看电影《泰坦尼克号》,它没有比其它电影更吸引我之处,也许是我看得太多了的缘故,即使很好的电影也激不起了我的观看性趣。但是,我仍在这放映的短短的时间里不断地看它,看它的蓝色的大海,看它的大船的缓缓的开动。以及看它的人群的激动的样子。我一边看,一边想,那个观众他终于又来了,这说明他是喜欢这部《泰坦尼克号》的,也说明了他终究还是喜欢看电影的。也许他自那次之后已来过许多次,只是我没有看见而已。这时,我对我对面的那个同事说,你知道么,那个观众他今天又出现了,就在这个场次中。同事说,我对你的这种等待一直不理解,你干吗这么在乎这么一个陌生人呢?而且你一点都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干什么的,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得意地说,干吗要知道那么多呢?同事说,那么多人中,你偏偏注意这个人,这真的是很奇怪的事。我说,也许是真的这样,我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地去注意他。


放到《泰坦尼克号》的最后一个拷贝,我对同事说,你帮我把拷贝收一下,我去找他去。同事说,你太可笑了,有什么必要这么着急地去找呢?但是同事还是答应为我把这个片子的最后的拷贝收起来。这样我就得以用这部片子的最后的时间去寻找这个观众。我来到了原先劝说过他的的那个位置旁,我估计他有可能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今晚的电影。电影终于散场了。电影院里的大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原来的那个位置,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根本不是那个观众而是别的毫不相干的观众。我原先的估计肯定错了。我的判断肯定存在着很大的问题。后来我想,我怎么会以为他还会坐在原先的那个位置上呢。我的这种想法真的是很可笑。我转过身去再度寻找那个观众。但是,根本就找不到他。一是,我对他还不是很熟悉,对他的形象我只是有着一个大概的判断,而没有很肯定的判断。二是,电影一散场,观众马上就走掉了,对于一个不熟的人而他又处于流动的人群中,那简直是不可能从中把他找得出的。这时,我的那个同事下来了。他看到我还在这么地寻找着那个并不熟悉的观众,就说,啊,你看你,这有什么意义呢?你在干着一件完全不应该干的事情。但是我一直站在电影院里,一直站在里面等到所有的人都走薄雾浓云愁永昼光了,电影院里最后终于空荡荡地展现在我眼前。


这次之后,我又没有再见到过他。我也几乎放弃了继续寻找的努力。我想,我的同事的说法是对的,这应是一件毫无疑义的事情,也是一件完全不应该去干的事情。有时我想,这有什么必要呢,这是毫无必要的。但是,我还是不断地去注意一些公共场所,比如广场,比如车站,比如快餐厅,比如超市。我在这之间曾经看到过很像他的人,但一走近那人,我就很快地否定掉了我的不确切的判断。


 


接下的日子,我们电影院又进来了好几部大片。《未来水世界》。《寻找美国大兵瑞恩》。《大决战》。《大进军》······。但我再没见他出现过。我与同事的放映工作得又回到了过去的那种状态之中去。我们周而复始地放着一部又一部的片子。这些各式各样的片子,给电影院带来了不错的经济效益。


这些日子,我也很平静,我把放映工作做得很稳定。这之间,我只生过一次病。这是一次感冒,是一次普通的却比较严重的流感。这期间,这个小城的很多人也得了与我一样的流感。我去了一个小诊所,配了复方感冒灵、病毒灵、维生素E。同时我还在这里打了吊滴。我原来是不想打吊滴的,我想打吊滴一是费钱,二是根据以往的生病经历,我觉得这感冒很快就会好的。但是医生说,这次的流感很厉害,不打吊滴会带来病毒性心肌炎。听医生这么说,我就留了下来打吊滴。这天这个小诊所里来配药的人很多,他们大多也是与我一样患的是流行性感冒。这时,我的旁边来了一个与一样的打吊滴的人。他坐在的旁边的竹躺椅上,伸出手来让护佳节又重阳士给他打吊滴。出于对同样是病人的关注,我看了他一下。而后,又看了他一下。这时,我真的很吃惊,我分明看出他就是那个曾在电影院里我所劝说过的那个观众。我想不到会在这个小诊所里遇见他。我为了不让自己的判断有所失误,我又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根据他的说话的声音、语气,以及口音,我敢判断他肯定就是那个观众无疑。我开始试探着与他搭话。我说,你也是流感么,听说这次的流感病毒与以前的不一样,这次的流感最容易引发并发症,比如病毒性心肌炎。他说,你说的话与医生说的是一个样。他说,好像报纸上也这么说的。我说,是的,想不到小小的病会有这么大的危险。这时,他避开疾病这个话题,他说,你是干什么的?我很高兴他主动挑起了这个话题。我赶快说,我是放电影的,我干的是放映工作。我说完了这话,就很注意地观察他的神态,我想既然他是一个喜欢看电影的观众,那么他就会至少会对我的工作感兴趣的。但是,他听了我的话,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他的这种反应,使我对自己刚才的判断又产生了怀疑。我重又拿不准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就是那天的那个观众。尽管他的说话的口气口音都与那天的那个观众很接近,但我已不再敢肯定他就是那天的那个观众。但是,我还是决定与他说一说那天的事。我说,那天我们电影院里放映电影《菊豆》,后来片子没到却来了很多观众,那天你来了么?他说,你说什么,我根本就不喜欢看电影,现在的电影还有什么好看的。我说,那天我在电影院里看到一个人,我相信他就是你。想不到他听了我的这句话很生气。他高声地说,你说什么,我跟你说过了,我是根本不进电影院的!就这样,他与我中断了刚建立起来的对话的关系。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头顶上的盐水瓶子都摇晃起来了。这时,医生过来说,别说话,这儿是诊所!你们不要影响别的病人!这样,我把原本还想说的话收了起来,也由此闭起了自己的嘴巴。我也由此断定我原先的判断的错误。他根本就不是那个观众,我想。我转动了一下打吊滴皮管的控制器,让它滴得更快一点。这时,我又闪出一个设想,也许他确实就是那天那个看电影院的观众,只不过他自己不承认而已。但我一出现这个假设,我又很快地推翻了它,他又有什么必要否认那天的那些事呢?他其实毫无必要对一个放映员否认那天的事。总之,我已无法对他的确切身份作出正确的判断。也许是,也许不是,这都有其可能性。他于我之前打完了吊滴,很快地离开了这个小诊所。


我与同事说起了小诊所的事。我说我可能在那里遇见了他,当然也许不是他。同事还是那句话,他说,你就是真的在那里遇上了他,那又说明得了什么问题呢,只不过是他出现过而已。他仍然是那句话,你啊,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的这种寻找真的是毫无意义的。


我的感冒很快就好了。但是那个小诊所里的事我总是会不自学地去想着它。我想,也许是我真的在那天看花了眼。也许他就是真的出现了,我也不可能能够认得出来。


 


我们电影院里的电影仍然是一部一部地放。《大撒把》、《有话好好说》、《金陵王》、《巴顿将军》、《甲方乙方》、《黄土地》、《秋菊打官司》、《霸王别姬》······。这之中还穿插了一次“工行杯”卡拉OK流行歌曲大奖赛。我从放映孔里看那《有话好好说》,片子里的那卖书的与那知识分子总是在互相纠缠着。知识分子说,你得陪我电脑,我这刚买的电脑,一万多块哪。卖书的说,你说,凭什么叫我赔你电脑,你说,凭、凭、凭什么?知识分子说,是你抡了我的电脑,所以我叫你赔。卖书的说,我抡了吗?知识分子说,你抡了。卖书的说,我怎么抡了?知识分子说,你抡到电线杆上了。卖书的说,那你叫电、电、电线杆赔去。我看这片子时,很高兴,我想,那知识分子怎么就碰到那卖书的呢?那卖书的怎么就偏偏抡了那知识分子的手提电脑呢?而这之前谁跟谁都根本搭不上界。但偏偏这两人就纠缠上了。放这片子时,那同事对我说,你看,这世界啊,真是怪事多。但是,我发现,放这部片子时,看电影的观众很少,一共就那么三十来人,他们稀稀落落地散布在电影院里的座位上。看得人都心酸了。


但是电影是永远地一部一部地放下去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原来跟我搭档的那个同是放映员的同事调离了电影院。这时重新分来了另一个电影放映员。刚来的这个电影放映员很年轻。在一次放完了一部电影之后 ,我请他到外面去吃夜霄。在吃夜霄的时候,我对他说了那个观众的事。想不到他与我的原来的那个同事的看法几乎一模一样。他说,你真是太可笑了,你干吗去找他,这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你这样做毫无必要的。我说,你才开始放映工作,你要是放映的时间长了,也许你也会这么做的。他说,笑话,我根本不可能像你这样地去寻找一个毫无意义的人,我也不会干这么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我说,那么说,是我不应该去干这么一件事么?他说,肯定的,你真的放弃它,你要么好好地放你的电影,要么就调走,再也不要在这个电影院干放映工作。他说,我就不热爱这项工作,我会很快离开这里的,你看吧。我说,我是相信你的,你会很快地离开电影院的。我也由此知道,我与他之间就如我与原先的那个同事之间一样,我与他将只是纯粹的放映工作的同事间的关系。


有空的时候,我仍然在那些公共场所来去。有时我会适当地多停留一些时间,多观察一些人流。在电影院里放映的时候,我也还会有意无意地关注那些进出电影院的观众。这天的晚场,我又似乎看到了他,只见他很快地走过来,与那天放映《菊豆》片子没到时那次一样。但当他走到我的面前时,我又很快地对自己的判断做出了否定。不是,不是他。不是,不是他。我总是不断地对自己的判断进行反复的否定。不是,不是他。不是,不是他。我的对自己的否定进行得越来越频繁。有时,我觉得自己真的发现了他,但我又马上进行了自我否定。不是,不是他。不是,不是他。但是,我尽管这么很坚决地自我否定,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过去。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过去把他拦住。他奇怪地看了看我,说,我有票。我知道他误会我了,他以为我是查票的。我说,我不是查票的。我说,你是不是那次没看成《菊豆》的那位观众?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我又重复了刚才的问话。他这时很礼貌地说,不不,你认错,你肯定是认错了。我坚持说,你是那天那个等着看《菊豆》的观众,你一定是的。他说,你肯定看错人了,我确实不是你所要找的那个人。说完他就很快地离开了我。我想,我又认错了。我想,我原来的判断确实是对的没错的。


我几乎每到一个公共场所,都会看到与他很相似的人。有时擦肩而过,有时在超市里购物,有时在汽车站等车,有时在快餐厅里吃午餐。这之间,我倒反而碰到了那个调走了的以前的同事。他说,现在你怎么样了?我说,我是老样子的,放映工作就是这样,你是知道的,枯燥、乏味透顶了。他说,那你怎么不调出呢?你还是这样的莫明其妙呵。说着的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了过去的事。他说,你,还在寻找那个观众么?这时倒是我吃了一惊,我想不到他竟然还记着我的这个事。这是不是说明了我的这件事对他也产生了影响呢?但是,我很快地否定了我的这个猜测。我知道他根本不会是我所想象的那种人。也许他只不过顺口说起这件过去的事罢了。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意料之中的话。他说,你还是与过去一样,你真可笑。他说了这话后就走了。


看着他走远了的背影,我想起了过几天电影院里又要来一部片子——《在离开雷锋的日子里》。电影院领佳节又重阳导说这部片子是今年内的一部重点片子,这部片是配合当前的道德建设工作,整个电影院里一定要做好放映工作,各大单位、学校都要动员他们组织观看,还要做好影评宣传工作。这样,我们又将要全力投入到《在离开雷锋的日子里》这部片子放映的组织动员工作中去了。


    放完了这部《在离开雷锋的日子里》,我才想起,这部片子的放映时间与那部没到的《菊豆》的时间差距已是两年多三个月。现在已是二OO二年一月。


    电影院正一日一日地破旧下去。它的外墙的墙面的水泥又剥落了好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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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之旅(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


 


 


 


南通之旅


 


 


马叙


 


 


 


                  你梦想了自由


                  让我作你的后继


                    ______  〖法莫道不消魂国〗艾吕雅


 


 


林火之对二十一世纪的到来没有一点感觉。林火之一直觉得自已与温州这个地方不怎么融洽,好像自已不是一个温州人。其实,严格地说,林火之确实不是一个真正的温州人。林火之的老家是温州的一个县的一个小镇上的,只不过林火之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小镇在江苏南通长大。林火之十六岁的时候重又回到温州市区,他在市第一中学毕业后又鬼使神差地去南通的一所学院上了两年大专,毕业后就以一个大学生的身份进入了温州一家不错的全民单位工作。世纪之交这一年,林火之三十五岁,这一年离他参加工作已经十三年了。林火之做的一直是描图工作,用很细的蘸笔蘸上碳素墨水,在半透明的拷贝纸上描图。这样的十余年如一日的工作实在是一项枯燥乏味无聊透顶的事情。林火之在描图的时候他的心里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是这么平静的一个人,也没有人会去揣摸他到底想些什么。


世纪之交的到来,使除林火之之外的几乎所有人都处于无谓的激动之中,不是对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就是跃跃欲试,浙江温岭石塘的千年曙光那一抹温暖的阳光,说穿了它没有白白照耀。当然,它对林火之也不是并没有影响的,只不过对林火之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是因为林火之至今单身一人,对一切事物大多抱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二是因为林火之的工作过于单调无聊。林火之在四月份完成了工作之后有一段空闲时间,这一段时间约半个月。为此,林火之请了事假,两 个星期。这两个星期,对林火之来说是一个相当长的假期,林火之为此作了比较详细的计划--去南通一趟,会一会已失去联系多年的南通朋友。林火之算了一下,自已离开南通已十三年了,对如如今南通的人与事已完全的陌生了,连想一个朋友的名字都要费很大的劲,而大部分就根本想不起来了。但是,林火之还是决定要去南通一趟。因为林火之平时想得最多的是南通而不是别的地方。


走之前,林火之跟另一个朋友联系,他问,去南通是坐火车还是乘轮船还是乘 飞机?林火之还说,这次去要呆半个月左右。林火之的这个朋友王高,听了林火之的计划,很兴奋。他对林火之说,南通实在太近了,还是去远一点吧。林火之并没有接受王高的建议,林火之说,去南通的事是不能更改了的,我十年前就已准备去一趟但一直没有去过,这次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的。王高见林火之如此固执,就顺水推舟地说,你可以先到南通,然后再到其它地方,有这么一段时间,为什么不走远一点呢?这时,王高的建议很顺利地被林火之所接受。林火之说,再说吧。这样,林火之其实已在心里接受了王高的建议。王高自已也已明确地知道林火之的心里动态,王高还为此补充了一句,为什么不去远一点的地方呢?既然出去了,就应该越远越好。王高说到这一句时,林火之沉默了一下,林火之显然又被王高触动了一下。王高说到这里为止,没有再说下去。王高也明确地知道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为此,王高找出了一瓶五粮液,留林火之一起喝酒。喝酒时,林火之喝得很克制,而王高却醉得一塌糊涂。林火之看着醉到在地的王高,心想,这个王高,这次的出去倒好像不是自已林火之而是他王高。王高有什么必要醉得这么历害呢?


 


林火之到达南通的时候,天正蒙蒙亮,南通正大雾弥漫。南通并没有给林火之以熟悉的感觉,只有通吕河上的难看的汽车桥还似曾相识,而河水的污浊又使林火之感到突然间的难受。林火之呆呆地站在公路桥上,看着汽车一辆又一辆地从身边飞快地驶过。而记忆中的狼山也好像根本不是现在这种样子。林火之现在才感到自已这次到南通是多么的可笑。青年与中年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旧时的南通与现在的南通的区别也是显而易见的。林火之想起了王高的话,要走就走得远一点。林火之想,王高是说得对的。林火之虽然这么想,但是觉得既然来已经来到了南通,就必须先找一找少年时代的朋友再说。林火之想起了曾经无数次一起上狼山的中学同班同学欧小欧。林火之只能去找欧小欧了,林火之手头只有他的地址。林火之到了人民路359号,果然一找就找到了欧小欧。而欧小欧却根本不认识林火之,也想不起有林火之这么一个同学。后来林炎之说起了一块上狼山的经历,欧小欧终于想起来了。欧小欧说,是的,是有这么的事的。欧小欧的这种语调在林火之听来没有一点感情玉枕纱厨色彩,林火之觉得南通人与温州人太不一样了。但是,林火之想,既然来了,又既然找到了欧小欧,那么,就得与欧小欧把旧事提一下。


    林火之说,欧小欧,过去的那些同学,现在都在哪儿?欧小欧说,林火之,过去的那些同学,连我都早忘了,想不到你还要找他们。林火之说,既然来了,总是要打听一下同学们的下落的。这样,两个人就共同回忆起了以下几个同学:代小丽、刘一天、王火、陈又红、落翠翠、赵小山。这几个或者读书很好或者很差或者一起玩得很好。林火之甚至还能回忆起中学时代的情形,以及这几个同学的具体长相,特别是女同学的长相,至今回忆起来还是尤如历历在目的感觉。林火之记得最深刻的是代小丽,当时她读书成绩很差,但是后来在南通读大专时还遇见过她,人也长得漂亮,似乎漂亮同学不能相遇,犹其是过去的同学,现在林火之回想起来还不免心动。接着欧小欧说了一句让林火之失望的话,欧小欧说,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地址。欧小欧这样一说,林火之就显得十分地焦急,林火之说,难道就这样算了吗?欧小欧表示了深深的歉意。吃饭的时候,林火之还是放不下,说,欧小欧,你慢慢地想一想,只要想起一个就可以了。欧小欧见林火之这么说,就一边吃饭一边想,终于想起了一个同学的工作单位,在南通港务局工作的赵小山。林火之为此而感  到非常高兴。林火之说,你知道温州吗,那个地方没钱你就别想生活。欧小欧对林火之的话很反感,欧小欧生气地说,你以为在南通没钱可以生活吗?没钱在南通照样没法生活!林火之这时为自已竟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而后悔,是啊,哪里又不需要钱呢,普天之下都是离不开钱啊。


赵小山并没有欧小欧热情,赵小山对林火之的到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林火之,你怎么还记得过去的同学呢,你是一个温州人,你不去经商却来南通玩。林火之说,我已觉得南通很陌生,我来都找不到了过去的那种感觉了。赵小山说,你不是想找过去的同学吗,但这是一件多么没有意思的事。林火之说,是的,这确是一件没有意思的事。林火之心里确实想,欧小欧、赵小山,都是没有意思的人,他甚至怀疑自已根本就不应该来南通。但是,线索并没有中断,赵小山向林火之提供了一份同学录,一九八七年同学会的通讯录。这对林火之是一个易外的收获。同学录上一清二楚的单位、性别、年龄、地址,给了林火之新的想象。林火之在上面找到了代小丽的单位和地址。林火之很快就离开了赵小山所在的港务局。


离开了赵小山的林火之,再也提不起兴趣找南通的同学,因为熟悉的同学都已不在南通。林火之想到要给王高挂一个电话。王高说,我能想象得出,你在南通肯定没意思透了。林火之说,南通是一个工业城市,与温州太不一样了。王高说,我只知道南通以前专门生产柴油机,轰隆隆响,冒很多的黑烟。林火之说,我如果离开南通,我会乘船北上。王高说,是啊是啊,就应该这样。林火之说,这两天来,我确实在想,过去那种生活是应该改一改了。王高高兴地说,你看,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林火之说,是的,我已想到这一点了。林火之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火之接下去去的是一家沙家浜夜薄雾浓云愁永昼总会。


在温州的时候,林火之一直拒绝去夜薄雾浓云愁永昼总会。林火之就是不想去,也不为什么。但是一离开了温州,林火之就很自然地往夜薄雾浓云愁永昼总会去。林火之独自要了一个KTV包厢,然后用电脑疯狂地点歌。林火之开始一首一首地唱歌。从儿童歌曲到电影歌曲到摇滚歌曲到流行歌曲,林火之唱得声嘶力竭。待唱完所点的歌之后,林火之突然陷入了孤独之中,相邻包厢的歌声不断地送过来,而林火之却再也不想再唱了。这之间,不断地有小姐过来,都被林火之打发了回去。林火之觉得,现在这个年纪叫小姐还为时过早,起码也得等到五十岁时再叫小姐来玩一把还来得及。林火之随却点了十听啤酒一听一听地喝。待喝到第五听时,就再也喝不下去了。林火之觉得胃里的啤酒尽往喉管上涌,林火之估计自已也就五听的酒量吧,再喝的话肯定不行了。林火之望着剩下的五听啤酒,想,这次南通之行,有什么意义呢,除了刚才的五听啤酒,其余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欧小欧赵小山都证明了林火之的南通之行其实是一次毫无意义的虚幻的旅行。


    林火之离开夜薄雾浓云愁永昼总会的时候,心情惘然,一步一步地走开,遇到一个小吃摊,重又坐下吃东西,一直吃到肚子很胀为止。待回到宾馆时,已经觉得不行了,林火之迅速冲进卫生间,开始拚命地呕吐。好不容易才躺下,频繁的电话试探又开始了。喂,先生,要小姐吗?去你妈的!挂下。电话又响起,喂,先生,要东北小姐吗?东北小姐?可不敢要。又挂下。一会儿,电话又响起,喂,先生,要温州小姐吗?热情、大方、开放、漂亮。林火之心里一惊,随即竭力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行吧,上来看看再说。很快,门被打开,进来一个小巧的女孩。一进门,就说,做不做?林火之说,你说你是温州女孩,怎么证明你是温州女孩?她说,我的皮肤很光滑,不信你可以摸摸看。林火之说,我不可能摸你的皮肤。女孩说,那你干什么?林火之得意地说,你不知道吧,我也是温州人。女孩突然火了,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还是人吗,竟然欺侮自已的老乡!女孩这样一说,林火之傻了好一会,林火之真的想不到会在远离温州的南通碰到这么一个做皮肉生意的温州老乡。女孩很快就离开了林火之的房间。林火之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刚才这个事,若是换了一个别人,那么又会怎么样呢?那肯定事情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在这过程中,那男的肯定自始至终不说一句温州话,而且尽量地把普通话说得标准一点,以换取良好的感觉。


    但林火之现在是一个人毫无目的地呆在宾馆里,离开温州的寂寞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了。南通有什么可来的呢,十多年后的南通也不过如此,南通的这些老同学也不过如此。中学的同学显然已毫无情调可言,如果再与中学的同学见面,无非是与欧小欧一样的说一些毫无意义的闲话而已,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可笑的事情。但林火之仍然会想到代小丽,虽然代小丽也是中学同学,但毕竟在大学时期曾见过一次面,因此也可以说是大学同学。林火之设想,如果与代小丽见面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是吃惊,是平淡,还是冷漠、无所谓?林火之就在这样的不断的想象、否定、判断中入睡。睡着的时候,他还怀疑自已是否已真的进入睡眠状态。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继而怀疑自己慢否真的置身南通。后来当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天还没亮,林火之想,这一夜的恍惚,都是因为黑暗的缘故。


    林火之这一天的日程,仍然是寻找,但寻找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代小丽。林火之仍然通过赵小山来寻找代小丽。林火之拔通了赵小山的电话,林火之直截了当地说,知道代小丽现在在什么地方吗?赵小山说,你干吗问她,她现在根本就不在南通。林火之说,我在工学院的时候遇见过她一次,我想我这次来应该与她再见一次。赵小山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她,我以前曾遇见过她,没意思极了。但是,林林火之并没有听赵小山的劝告,林火之仍然坚持要寻找代小丽。最后赵小山答应了下来,并许诺在明天安排他们两人见面。


林火之心情很好地进入第二天。但是赵小山并没有安排他们两人见面,赵小山说,按通讯录上的地址已找不到代小丽了,可见代小丽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林火之估计还得等个一二天左右。现在的代小丽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林火之估计有三种可能,一、代小丽是一个外资企业的职员,住着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房,平时爱喝咖啡,已是一个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知识妇女。二、代小丽是一个国有企业办公室人员,家境一般,但平时比较爱虚荣,尽管如此,这个国企的总经理、副总经理、办公室主任都曾想把代小丽搞到手。三、代小丽在一个县级机关部门工作,掌管着一些小小的权利,怕烦,态度不怎么好。


林火之并没有找到代小丽,却意外地碰到了一个南通高中时的同学。这同学名字叫陈东西。陈东西就在原来代小丽呆过的那个单位里工作,是个办公室主任。林火之过去找代小丽时,并没认出眼前的这位企业职员就是同学陈东西。但是,两人一起时,话题从代小丽身上一引伸开来,就都有知道了对方是自己多年没见了的同学。陈东西说,可惜代小丽已经走了。林火之说,她走了到底多长时间了呢,她在这里混得不好么。陈东西说,她混得很不错,人漂亮,又能干,大家都喜欢她。林火之说,那她为什么要走呢。陈东西说,但我觉得她总是有点怪,看她表面上很快乐的样子,但她好象并不开心。林火之说,你是否比较了解她,比如对她的私生活之类的事情。陈东西说,隐约知道一点,但也不是很了解。林火之说,那这里有她的比较要好的同学吗。陈东西想了想,说,有一个,也是我们的同学,王玲,王玲现在在销售科。林火之听到王玲的名字,很高兴。林火之说,想不到在这么一个公司,还有我们的这么多同学。


陈东西挂电话叫来了王玲。王玲一来,气氛就活跃了许多 。陈东西仍有很多的感慨,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这样,话也就敞开了许多。林火之还是再次提起了代小丽。林火之说,王玲,你是最了解代小丽了,她干吗要离开这个公司呢。王玲说,我想,代小丽离开公司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她是做事情不需要理由的一个人。陈东西说,听说,她跟公司的副总关系很不一般。王玲说,是的,代小丽是一个漂的女人,她的内心异常的丰富,她是需要感情的女人。林火之说,我能想象得出,那个时候代小丽的风格和样子。王玲说,林火之,你不要这么可笑,代小丽就是代小丽,你是想象不出的,连我跟她这么要好,也还不了解她的内心生活。林火之说,想不到代小丽是这么一个复杂的女人。陈东西说,是的,我们与代小丽的距离都有是很大的。林火之说,除了你们公司的那个副总之外,还有没有更了解代小丽的男人呢。王玲,想了一下,说,有啊,欧小欧还是比较了解她的,至少比我了解。林火之有点吃惊,说,欧小欧?王玲说,是的,欧小欧。陈东西说,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林火之说,是的,我觉得不可思议。


林火之想不到对代小丽最了解的是欧小欧。林火之想起刚到南绶时找欧小欧,两人也提及过代小丽,但是欧小欧很快就绕过了代小丽这个名字。这是否恰恰证明了欧小欧与代小丽之间的隐秘关系?当然,这是林火之自己内心的猜测。林火之也因此猜测,在欧小欧的有限的情感经历中(迄今为止),对代小丽的记忆肯定是最刻骨的了。这样,林火之就重新逆着先前的寻找顺序,重新回过头来寻找欧小欧。


林火之回宾馆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林火之想,与欧小欧也许可以电话深谈。林火之拨通了欧小欧的电话。欧小欧接到林火之的电话,并不吃惊。欧小欧说,你找到代小丽了吗。林火之说,没找到,所以又回过头来找你了。欧小欧说,我也不知道她这些年来的行踪。林火之说,你能不能到宾馆里细谈,深入地谈谈代小丽的一些事情。欧小欧听了林火之的这句话,沉默了一会,说,好吧,我过来。


欧小欧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本代小丽的影集。林火之看到了代小丽的影集,也因此相信了代小丽与欧小欧之间的关系,至少影集是一种明证。欧小欧说,你翻一翻这本影集,这样你至少可以熟悉一下过去的代小丽。林火之接过影集,翻看得很仔细,这本影集肯定是一种比较明晰的了解代小丽的有力的线索。影集中的代小丽,大致可分为四个时期:一、学生时代(是大学时代,这本影集中没有代小丽中学时代的照片)。这个时期的代小丽清纯美丽,大多穿着单色的衣裳,绞着一个学生头,一脸的笑容,有时含蓄些,有时很灿烂。二、刚开始参加工作时期。其中的有张工作照,显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可以看出代小丽刚踏入社会时的那种心理状态。这个时期的照片没有多大的特色,尽管仍然保持了她的美丽的容貌。三、成熟时期。也可以说是代小丽女人时代的真正开始。这一时期的照片,显然已完全显示出了代小丽的成熟女性的形体,从乳部到臀部,都有与大学时代的代小丽大相迥异。代小丽的眼神中,也分明地带有了几分的妩媚与放浪。林火之心里暗想,这个时期是代小丽的真正的女人时代的开场白吧。四、性感时期。这一时期的照片,代小丽摆出了各式各样的姿势,尽管她穿着衣裳,林火之还是能强烈地感受到她的肉体的气息。林火之翻完了这本厚厚的影集之后,对欧小欧说,我终于对代小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了。欧小欧说,林火之,你别这么可笑,凭这么一本影集就能了解她?代小丽是最复杂的一个女人了。林火之被欧小欧这么一说,重又陷入了迷惘之中。不得不怀疑自己刚才对代小丽四个时期划分的正确性。欧小欧说,你知道吗,大学一出来,她就与我同居了。林火之说,我相信。欧小欧说,有一次,她回来刘很迟,突然提出要求改变 ** 姿势。林火之说,这也是在学校出来不久么?欧小欧说,是的。那时,她的性人比黄花瘦爱的需求就很强烈了。林火之说,那么说,那时的代小丽就是一个庸俗的女人了?欧小欧说,是的,但是,我就喜欢她的这种庸俗,她有多少庸俗就有多少真实啊。林火之说,是呵,我相信,我也赞成女人的庸俗。


林火之想,代小丽的形象是越来越明晰了。但也因此感到了越来越复杂。也越是难以判断。这时,欧小欧指着其中的一幅照片,说,你看,看到为幅照片的区别了吗?林火之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张照片是所有照片中最慵倦的一张。林火之不以为然,说,这又说明得了什么呢。欧小欧说,这是一九九二年的照片,代小丽二十八岁,就已是这副倦态了。林火之还是说,这又说明得了什么呢。欧小欧说,她这时的内心已是很复杂了,她与一个比她年龄小七岁的男孩交往,这时的她由此开始了处于双重角色之中。林火这说,是情人兼母亲的角色吧。欧小欧说,是的,那时她仍住在我这儿,我只看到她一日比一日慵倦的神色。林火之很吃惊欧小欧的宽容。林火之说,那你干吗不分手呢。欧小欧说,那时她还偶尔会过来 ** ,感觉也还不错的,只不过有时姿势要求古怪。我想不到代小丽会这样。那时,她是越来越庸俗了。林火之重新观看了一遍这幅被欧小欧特别指出的照片。这时的代小丽,确实是一个浑身放射着慵倦光芒的女人,从她脸上的表情以及极度放松的姿态来看,仍然掩盖不住她的内心深处的欲望和庸俗。这时的林火之,也渐渐感到了庸俗性感的女人,确实有一种挡不住的魅力。林火之觉得自己也已不知不觉地被欧小欧的情绪感染着了。


林火之与欧小欧谈到了深夜,一直谈到了凌晨两点钟。


欧小欧离开后,林火之还是睡意全无。


林火之躺在宾馆的床上,想,那个时期的代小丽,竟充当了这么一个性人比黄花瘦爱的双重角色。严格地说,那时的供销小丽应是三重角色。她与男孩、与欧小欧之间的关系,使得代小丽由此与一般的女人的距离越来越大。林火之想,现在的代小丽既很真实,但同时也很虚幻。


在黑暗之中,林火之突然想起了在温州的朋友王高,就侧着身给王高拨了一个电话。已入睡的王高,被林火之的电话铃声催醒了过来。王高说,这么三更半夜的,有什么要紧事?林火之谦逊,没什么么,只是想与你谈谈代小丽的事情。王高很迷惑,说,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么一个人。林火之有点兴奋地说,我到南通,就是寻找她。王高说,那你找到她了么,正在同床共眠么?林火之在黑暗之中,把这两天的寻找过程,详细地对王高描述了一番。又说了自己对代小丽的具体感觉。王高听了哈哈大笑。王高说,林火之,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女人,而且她也根本与你无关,你却这么执着地去寻找,你是发疯了么?最后,王高说,你还不如在宾馆里找一个小姐,痛快地干一番后回来上班。林火之说,我是不会这样的,我也不会一定要寻找到代小丽,但我觉得代小丽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王高很肯定地说,你找不到的,越是这样的女人越虚幻。王高说完,就挂掉了电话,这时,林火之这端就响起了长长的盲声。


林火之想,王高说的也许是对的,越是这样的女人越虚幻。


第二天一早,林火之再次来到了赵小山的办公室。赵小山说,这两天你一点音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回温州去了呢。林火之说,你能再打听一下代小丽的下落吗?赵小山说,你干吗要这么固执地要寻找代小丽呢?我估计她早已不在南通了,有可能在苏州,也有可能在南京,还有可能在常州。赵小山虽然这么说,但还是通过电话查询了几个有可能知道代小丽下落的同学或熟人。但几乎所有的回答都令人失望,不是说多年未见了,就是说不知道。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当年与代小丽很要好的女同学陈话话。林火之与陈话话通话时,陈话话说,林火之,你知道么,代小丽曾产下过一个死婴,那是个男婴。林火之听了陈话话的话后,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林火之说,怎么会这样呢。陈话话说,代小丽为这次的事,整整一年都缓不过气来呢。林火之说,那你知道代小丽现在在哪儿么?陈话话说,有可能在南京吧,听说她去了南京了。


林火之放下电话后,对赵小山说,看来是找不到代小丽的了,我不会再找她了。


林火之离开了赵小山的办公室后,心情虽然平静了许多,但代小丽的生产死婴之事,又在他的心里撒下了一道阴影。林火之也因此决定不再寻找代小丽。


中午,欧小欧来到林火之下榻的宾馆请客。欧小欧还叫来了赵小山、王玲、陈东西、陈话话。大家一起,都是老同学了,互相之间都说些自己现在的工作、家庭。大家一起吃菜,一起喝酒,一起发感慨。这时,陈话话说,要是代小丽也在南通就好了。陈话话挑起了代小丽的话头。几个人就一起谈代小丽。赵小山说,真想不到,代小丽为什么会这样呢,代小丽根本就没必要这样子的。陈东西说,代小丽对我们来说还真是一个迷啊,你看,林火之还打老远地从温州赶过来寻找代小丽。这时,林火之突然想到了欧小欧提到过的那个当年的男孩。林火之问欧小欧,还能找到当年的那个男孩么。欧小欧说,找不到的,那男孩也早已不在南通了,他走得比代小丽早多了。陈话话说,我也曾想过,像代小丽那么生活,多好,但是我就是没有代小丽的勇气。这时,赵小山转过头去问王玲,你呢,也曾像陈话话那样想过么,想过要像代小丽那样生活么?王玲说,说实话,我确实也曾想过。赵小山说,你们看,代小丽都快成女人们的楷模了。欧小欧说,不管怎么说,代小丽她那样生活过,她是我们同学中唯一那样子生活的一个女人。酒喝到最后,大家都有了七分醉。而欧小欧却彻底地醉了,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随别人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最后陈话话说,让他醉吧让他醉吧,他是想起了代小丽了。林火之想起欧小欧给自己看影集的事,说,欧小欧还有本代小丽的影集,他还保存至今啊。这时,王玲说,我们都在怀念代小丽啊。林火之想,是的,怀念代小丽的,又何偿只是自己一个人呢。


林火之回到宾馆后仍然埋头睡觉。林火之足足地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相当于一整天的时间,林火之不吃不喝,只是睡。林火之在睡眠之中梦见了代小丽。只见代小丽一个人,孤单地走在南京的大街上,走出了很长的一段路,然后渐渐地淹没在无边的人海之中。梦中的代小丽,身体单薄,瘦弱,一脸的忧郁,已完全没有了欧小欧影集中的那种神采与活力。林火之醒来之后,沉没在宾馆的黑暗之中,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梦境,觉得恍惚而压抑。难道这是真实的代小丽么?林火之想,这肯定不是,现在的代小丽肯定还充满活力,有着很强的性需求,以及有着女人的最动人的一切。



早晨,林火之早早地起来,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到服务台结了这几天的住宿帐。林火之走出宾馆打的到了长江轮码头,排了一小时的队,买了一张去宜昌的船票。八点钟,林火之登上了上海至重庆的长江客轮。林火之准备在宜昌下船,然后好好地游览一番长江三峡,到那里看一看举世闻名的三峡壮观的景象。林火之终于接受了朋友王高的建议,真正踏上了旅游的路途,并且结束了这次虚幻的南通之旅。


林火之站在轮船的右舷上,看着渐渐远离的南通市,江风吹在脸上,有点儿凉。


   


 


 


                                               200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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